文官席列中，不少人的眉頭緊緊蹙起，交換著難以置信和憂心忡忡的眼神。
即便之前文試她名列前茅，即便她在校場上的表現有目共睹。
但當女子與武探花這個代表著武舉最高榮譽之一的頭銜，真正結合在一起時。
那種對千年以來性別分工與權力結構的衝擊力，才無比真切、無比劇烈地顯現出來。
許多人下意識到望向禦座上的女帝，試圖從她的表情中解讀出更深層的含義。
沈青黛站在佇列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無數道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有驚訝，有審視，有懷疑，也有鼓勵。
沈青黛沒有像朱高煦那般霸氣外露，也沒有趙破虜的憨直喜形於色。
隻是微微整理了一下箭袖。
然後走到台前，依禮跪下：“學生沈青黛，叩謝陛下天恩。此身此技，願為陛下驅馳，為大明效死。”
人們望著那個跪在點將台前，身形略顯單薄的年輕女子，忽然意識到，這並非一場玩笑，也非一時興起的點綴。
她是真真正正，憑藉著自己的謀略、勇氣和技藝，一步一步走到了這裏。
站在了萬眾矚目之下，接過了象徵武勇與智慧的探花榮耀。
點將台上，朱綾將台下所有的反應盡收眼底。
她看到了朱高煦的銳氣與朱棣的欣慰。
看到了趙破虜帶來的寒門希望與藍玉的激賞。
更看到了沈青黛所引起的劇烈震動，還有那悄然改變的目光。
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朱綾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一甲三人身上。
“朱高煦，勇武沉穩，堪為表率。”
“趙破虜，悍銳機變，頗具鋒芒。”
“沈青黛，思慮周詳，文武兼資。”
朱綾特意將三人並列點評，肯定了各自的特點，“武舉取士，旨在為國選才，唯纔是舉，不問出身，不論男女。今日三甲，便是明證！”
“望爾三人，勿因今日之榮而自滿，亦勿因外界之言而動搖。”
“朝廷將依才授職，北疆、海防、新軍、講武堂，皆有爾等施展抱負之地。”
“朕，期待著你們，用手中的刀劍與心中的韜略，為朕，為大明，開創新的功業！”
“至於天下人。”
朱綾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當知朕求賢若渴之心，當明朝廷選才公允之道。”
“凡有真才實學者，無論來自何方，是男是女，朕皆虛位以待！”
話音落下，短暫的寂靜後，山呼萬歲之聲再次響徹雲霄。
......
一甲之後便是二甲。
朱綾的訓示餘音尚在，校場的氣氛仍在激蕩之中。
點將台上，金忠再次上前，展開了黃榜的後半部分。
“一甲已畢，二甲名錄如下。”
“二甲第一名，藍斌！”
這個名字被高聲念出，並未引起如前三甲那般巨大的嘩然，卻也在特定人群中激起了波瀾。
藍斌，梁國公藍玉之子。
武舉總排名第四！
校場西側勛貴子弟聚集處，頓時響起一片壓低了的歡呼和道賀聲。
藍斌本人站在佇列中，聽到自己的名字，先是鬆了口氣，隨即臉上露出了混合著欣喜，以及一絲不甘的複雜神色。
用力握了握拳，大步出列。
藍斌身形魁梧，頗有乃父之風，隻是麵容較藍玉少了幾分粗獷。
規規矩矩的行禮謝恩，聲音洪亮：“臣藍斌，謝陛下隆恩！”
點將台上，藍玉方纔還在為趙破虜那小子咧嘴笑，此刻聽到兒子名字，尤其是二甲第一，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甚至帶著幾分得意。
藍玉用力拍了拍大腿，對身旁的徐輝祖等人低聲道：“嘿，臭小子還行，沒給老子丟人，第四，不錯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眼中那抹一閃而過的遺憾還是暴露了。
哪個當爹的不盼著兒子能摘個狀元榜眼？
不過想到前三甲那三個怪物的表現，藍玉也清楚，兒子能穩居第四，已屬難得，至少證明藍家下一代，在陛下這新式武舉裡，依然能站穩頂尖位置。
“二甲第二名，陳大牛！”金忠繼續唱名。
一個麵板黝黑、身材敦實如鐵塔般的漢子應聲出列，他來自北平農家，以一身驚人的蠻力和紮實的棍棒功夫聞名。
策論寫得磕磕絆絆，但戰場上絕對是一員沖陣悍將。
“二甲第三名，孫小乙！”
這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精瘦、眼神靈動的年輕人，出身江南漁民之家，水性極佳，更擅長操舟和使用漁叉、繩索等非常規武器。
在涉水環境和複雜地形作戰設想上有獨到之處，雖然馬戰非其所長，但綜合評定不俗。
“二甲第四名，周鐵柱！”
山西礦工之子，臂力過人，對火藥有遠超常人的敏感和瞭解。
在火器操作與簡易爆破應用方麵展現了天賦，雖然文化課是弱項，但特殊技能得到了重視。
“二甲第五名，李阿虎！”
川滇邊地的獵戶，身手矯健如猿，極擅攀爬、潛伏與叢林追蹤，弓箭和吹箭技藝精湛。
尤其精於山地偵查與小規模襲擾戰術，為軍隊提供了稀缺的山地戰人才。
......
金忠一個個名字念下去。
二甲之中，除了少數幾個是將門或低階軍官子弟，絕大多數都是如陳大牛、孫小乙、周鐵柱、李阿虎這般，來自天南地北、各行各業的平民子弟。
他們或許沒有深厚的家學淵源，文采策論也大多平平。
但各自都有在長期艱苦生活或特定環境中，磨鍊出的獨特技藝，過人勇力或特殊才能。
昭寧武舉的廣開才路、重視實用，在這些名字和他們的背景上，得到了最直接的體現。
每唸到一個這樣的名字，寒門軍士和百姓觀禮區都會響起一陣真誠的歡呼。
彷彿每多一個平民子弟上榜，他們的夢想就更近了一步。
“二甲第十七名，吳鋒！”
“二甲第十八名，韓雲娘！”
當韓雲孃的名字終於被念出時，校場內又泛起了一陣明顯的漣漪。
這位在文試和陣法指揮中展現出對後勤、救護有獨特見解的女武進士，最終位列二甲第十八，成績可謂相當優異。
二甲名單較長，金忠又唸了十餘個名字，直至二甲最後一名。
這些名字中，依然夾雜著兩三位女性的名字，她們或許在某個單項上不夠突出。
但綜合能力達到了標準，同樣贏得了屬於自己的功名。
隨著最後一個二甲名字唱畢，金忠合上黃榜，高聲道：“三甲同進士出身名錄，將張榜公示，所有新科武進士，明日於兵部領取官憑告身，聆聽任命！”
至此，昭寧四年武舉殿試，所有名次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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