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寧三年，六月庚子，奉天殿早朝。
寅時三刻，晨光初透，奉天殿內已是冠蓋雲集，文武肅立。
常朝儀軌過後，未待其他部院奏事，朱綾便向侍立一旁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微微頷首。
“夏原吉、陳迪，今歲鄉試武舉如何？”
“臣夏原吉/陳迪遵旨！”
二人手持笏板，應聲出列，行至禦階正中。
殿內落針可聞，隻餘衣袍摩擦的悉索與刻意放輕的呼吸聲。
夏原吉率先開口：“啟奏陛下，昭寧三年全國鄉試，已於五月末全部告竣。錄取舉人總額，依陛下欽定南北分榜之製，業已最終覈定。”
“南北取中之數，約為南六北四。”
“南方總計取中舉人一千八百又二十七名，北方一千二百又五十五名。”
南六北四四字一出，文官班列中，尤其是南方籍貫的官員。
不少人情不自禁的微微挺直了背脊，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然。
北方官員則神色複雜，雖略有不甘。
卻也知此乃權衡之後相對公允的結果，且北方文人確實要比南方少，遂也無人當場出言異議。
然而，真正的驚濤，緊隨其後。
陳迪緊接著夏原吉的話音：“陛下，今歲鄉試，乃開千古女子應試之先河。各道提學官核驗具報已畢。”
陳迪深吸一口氣，道：“南榜之中，女子中舉者，約佔三成；北榜之中，女子中舉者，約佔兩成。”
“計：南方取中女舉人五百五十四名，北方取中女舉人二百四十六名。”
“全國今科鄉試，共取中女舉人，整八百名！”
“八百名！！”
即便朝堂之上規矩森嚴，此刻也抑製不住的，爆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還有倒吸冷氣之聲。
許多官員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看著陳迪，又下意識的偷眼去覷禦座上的朱綾。
八百名！
不是八十，不是八百個名額，而是實打實的八百名女子。
通過了與男子同等難度的科舉第一關。
這個數字，遠比任何慷慨陳詞或嚴厲詔令都更有力地宣告。
女子科舉，已成現實，且碩果初顯。
朱綾高坐禦座，她能感受到下方投來的種種目光。
驚愕、震撼、欽佩、複雜、乃至殘餘的抵觸。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待議論聲擴大，金忠已然出列，道：“啟奏陛下，今歲武舉鄉試亦已畢。”
“全國共取中武舉人九百一十三名。”
“其中女子應試中舉者，約佔總數十中有一，計八十八人，多擅弓馬騎射、刀劍技擊，間有通曉陣圖文書者！”
武舉亦有近百女子脫穎而出。
文舉八百，武舉近百。
近九百名女子，跨越了千年禁錮，堂堂正正的站在了帝國選拔人才的階梯之上。
奉天殿內，那無形的震撼與騷動，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音浪。
朱綾在此刻，緩緩抬起右手。
隻是一個簡單的動作，殿內所有的聲音瞬間平息下去。
“諸卿，都聽到了？”
朱綾的聲音清越平和，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傳入每個臣子的耳中。
“南六北四，是朕對天下士子地域之別的權衡。”
“而這八百文舉、近百武舉女子，則是朕對我大明全體子民，無論男女，才學能力，視同仁的明證！”
朱綾目光如炬，緩緩掃過階下百官。
“有人曾言，女子無才便是德；有人曾諫，牝雞司晨，惟家之索；更有人暗誹，朕開女子科舉，不過標新立異，終將無果而終。”
“今日，這八百八十八個名字，便是朕的答覆，便是對一切迂腐之見、不公之論最響亮的駁斥！”
“這證明，我大明女子，有才智，可通經史，可寫文章，有勇力，可挽強弓，可舞利劍。她們缺少的，從來不是能力，而隻是一個公平的機會！”
朱綾微微前傾身體，帝王的威壓沛然而出，“朕，給了她們這個機會。而她們，用實績回報了朕，更證明瞭我大明人才之盛，冠絕古今！”
“禮部、兵部，妥善安置新科舉人，依製賜宴、賞賚、豎旗。”
“通告各地方，凡朕之子民，無論男女，既中試為國家舉人，便享朝廷功名體麵，地方官員須以禮相待，不得因性別而有絲毫輕慢刁難。”
“若有舉子因身為女子而受不公，當地學政、提調、乃至州縣正印官，朕唯爾等是問！”
“至於今科會試、殿試...”
朱綾的目光投向遙遠的大殿門外，彷彿已看到了來年春闈的盛況。
“朕要看到這些女舉人中的佼佼者，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內閣、禮部，務必確保會試一切流程，公正嚴明，以才取士，不得有偏，朕要這奉天殿前，將來也能有女子的身影，與我大明男兒英才，同沐皇恩，共商國事！”
“臣等遵旨！陛下聖明！”
以夏原吉、陳迪、金忠為首，滿朝文武，無論心中作何想法，在此刻皆躬身齊應。
那陛下聖明的山呼聲中，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震撼。
退朝的鐘磬聲響起，百官按序魚貫而出。
陽光刺眼，照在奉天殿前廣闊的丹陛與廣場上。
許多官員步履匆匆，低聲交談，麵上神色各異。
那八百女舉人的數字，如同盛夏的驚雷，滾過每個人的心頭，帶來灼熱而持久的震顫。
一些保守的老臣搖頭嘆息，卻已無力再公開反駁。
更多務實或眼界開闊的官員，則開始真正思索這股新生力量將給朝堂、給社會帶來的深遠變化。
朱綾在禦座上停留片刻，目送著臣子們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熾熱的光暈中。
她知道，這近九百個名字，如同九百顆投入歷史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將從這奉天殿擴散至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最終將匯成不可阻擋的潮流，沖刷改變舊有的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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