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結束，各司其職。
奉天殿，暖閣。
朱綾將朱高熾喚至跟前。
經過天幕預演的衝擊，還有朝堂上的任命，這位年輕的燕王世子眉宇間少了幾分拘謹，多了幾分沉凝的責任感。
“高熾，開海及關稅章程乃重中之重，你需全力以赴，但也需知，國之根本，仍在民生日常。”
朱綾將一疊標有常規字樣的奏摺推到他麵前，“這些是各省日常民生政務的奏報，田畝收成、地方治安、水利修繕、災情撫恤等。你既入內閣，便從熟悉這些開始，學習如何平衡地方訴求，處理日常庶務。遇有疑難，可直接稟朕。”
這位歷史上的仁君，在處理這些民生政務方麵確實有一手。
讓他來處理這些，民生問題最好不過了。
朱高熾鄭重接過：“臣遵旨，必當用心處理，不負陛下期望。”
朱綾微微頷首。
她清楚，將朱高熾培養成能獨當一麵的理政之才，是為未來的龐大帝國儲備核心。
而她自己，則需要將更多精力投入到更需要她親自推動，更具顛覆性的領域。
朱綾深知歷史的週期律，一個王朝達到頂峰後往往因循守舊、積弊叢生而走向衰敗。
要想讓大明打破這個迴圈，國力持續上升而非到達頂點後滑落，就必須在製度上進行刮骨療毒般的改革。
.......
幾日後的早朝後，暖閣燈火通明。
朱綾正在親自查閱，對比歷年賦稅黃冊與錢糧實錄，尤其是建文朝最後幾年與洪武朝中後期的資料。
朱綾重點檢視了在南方部分地區試行的攤丁入畝。
越是細看，朱綾秀美的眉頭蹙得越緊。
“不對...”
朱綾指尖劃過幾行關鍵資料，又迅速翻到對應的田畝清丈記錄和人口丁冊副本進行比對，眼神逐漸銳利如刀。
按照攤丁入畝的邏輯，將人頭稅攤入田畝徵收。
理論上能減少隱匿人口帶來的稅收流失，抑製土地兼併導致的稅基縮小。
初期可能會因清丈田畝觸及利益而引發動蕩
但長遠看，國庫收入應該更為穩定甚至有所提升，至少不應出現斷崖式下跌。
然而，建文朝在部分地區試行類似政策後的賦稅記錄顯示，總稅額非但沒有增長，反而比洪武朝同期有明顯下降。
尤其是試行地區的夏稅秋糧，數額蹊蹺。
而同期上報的災患、民疲乞免的奏章卻多了起來。
“表麵看來，是施行新政導致民困，故稅額下降。但結合這些災情報告的地點、時間，以及地方士紳同時期踴躍捐輸、代償逋賦的記錄...”
朱綾冷笑一聲，心中已然明瞭。
這不是新政本身的問題，而是新政在推行過程中，被地方的官僚、胥吏、豪強士紳聯手扭曲、阻撓甚至利用了。
他們利用清丈田畝、覈定稅額的權力，或繼續隱匿自家田產，或將稅負轉嫁給普通自耕農，或謊報災情以爭取減免。
同時還能以代償為名進一步控製農民，甚至可能上下勾結，將本應上繳的稅款中飽私囊。
結果就是，國家稅收減少，百姓負擔可能並未減輕甚至加重，而中間的利益集團卻藉此鞏固權勢，掏空國帑！
“好一個陽奉陰違，好一個欺上瞞下！”
朱綾放下冊簿，眼中寒意凜然。
單純的攤丁入畝政策文字遠遠不夠，沒有一套與之匹配的、強有力的執行、監督、審計和懲處機製。
沒有打破地方利益共同體的決心與手段，再好的政策也會在實施中走樣，淪為貪官汙吏和豪強士紳盤剝自肥的新工具。
最終損害朝廷威信，加速矛盾激化。
“王景弘！”
“奴婢在。”
“即刻傳戶部尚書夏原吉，都察院左都禦史，速來見朕！”
......
不多時，夏原吉、嚴震直匆匆趕到暖閣，躬身行禮。
朱綾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將幾本關鍵冊簿摔在案上，單刀直入：“夏尚書，你是理財能臣，給朕看看，建文朝的攤丁入畝之地，為何賦稅不增反降？”
“嚴禦史，都察院風聞奏事，可有收到相關州縣吏治不清、與豪紳勾結的奏報？”
夏原吉拿起冊簿仔細翻閱，臉色越來越凝重。
嚴震直略一思索，便列舉了幾條來自南直隸、浙江等地關於清丈不公、胥吏勒索的模糊彈劾。
二人的彙報，印證了朱綾的判斷。
“看來，問題不在政策本身，而在執行之人，在盤根錯節的利益之網！”
朱綾站起身，在暖閣內踱步，隨後道：“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當差，此乃均平賦役、富國強兵之根本大計，絕不容許在推行中被扭曲、被蛀空！”
朱綾停下腳步，目光掃過二人：“夏原吉，你戶部牽頭，重新製定《攤丁入畝暨清丈條例》和《官紳一體納糧當差實施細則》。”
“給朕記住幾點。”
“第一，清丈必須動真格，直接對朕負責，地方官員隻配合，不得乾預具體丈量。”
“第二，製定明確的田畝等級劃分標準和稅率，張榜公佈，讓百姓知曉。”
“第三，官紳與百姓平等，絕不能搞特權。”
“第四，設立專門通道，鼓勵百姓舉報清丈不公、官吏舞弊，查實重賞！”
“嚴震直，都察院全力配合，派員加入清丈隊，同時加強對試行地區官員的監察，有徇私舞弊、推行不力者，立即彈劾！”
夏原吉等人感受到朱綾話語中決心，俱是心頭一震，齊聲應道：“臣等遵旨！”
在二人離開之後，朱綾也陷入了沉思。
所以說自己有天命加身，但在絕對的利益麵前，總會有人鋌而走險。
一旦成功了一次，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無數次。
“神機衛全部人員基本遷移到了應天，看來，錦衣衛也要重啟了。”
沒有錦衣衛束縛這些人，底下人的隻會越來越無法無天。
畢竟，天高皇帝遠。
在絕對利益麵前，很多事不是動動嘴皮子就可以實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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