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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我出生那天,村裡下了場怪雨。\\n\\n雨水落在屋頂上是紅的,落在院子裡就清了。\\n\\n接生婆說我落地時冇哭,睜著一雙眼到處看,嘴裡還叼著自個兒的臍帶。\\n\\n我爸說這孩子命硬,克親。\\n\\n我媽說這孩子命苦,投錯了胎。\\n\\n後來村頭算命的瘸子三爺來看了我一眼,在我眉心點了點,說:“天生風水眼,能見龍脈地氣,能分陰陽吉凶。這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命。”\\n\\n我爸一聽,連夜把三爺請上桌,宰了隻老母雞,燙了壺酒。\\n\\n三爺喝得滿臉通紅,臨走時拍著我爸肩膀說:“這孩子,你家養不住。”\\n\\n我爸當時隻當他是醉話,根本冇當回事。\\n\\n那年我七歲,已經能看出哪塊地埋死人會詐屍,哪條河改道會淹人。\\n\\n村裡人見我就躲,背地裡叫我小瘟神。\\n\\n隻有舅舅對我好。\\n\\n舅舅王大富住在隔壁鎮,做木材生意,逢年過節都來看我,給我帶糖人,帶鞭炮,帶縣城裡纔有的餅乾。\\n\\n他說我爸媽想多了,孩子聰明是好事,什麼克親不克親的,都是放屁。\\n\\n我媽聽舅舅的話,漸漸不躲我了。\\n\\n我爸聽舅舅的話,開始帶我去山上砍柴。\\n\\n那年冬天,舅舅說他在城裡盤了個鋪子,要接我去住幾天,見見世麵。\\n\\n我媽給我收拾了新衣裳,我爸把我送到鎮口。\\n\\n舅舅牽著我的手,笑眯眯地說:“王楠,以後跟著舅舅過好日子。”\\n\\n我記得那天陽光很好,舅舅的手很暖。\\n\\n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n\\n醒來時我躺在一張硬板床上,手腳被牛皮繩捆得死死的。\\n\\n床頭點著七盞油燈,擺成北鬥七星的形狀。\\n\\n舅舅站在床邊,手裡拿著根半尺長的銀針。\\n\\n“王楠,舅舅對你好不好?”舅舅問。\\n\\n我拚命點頭,舅舅笑了。\\n\\n“那就好,舅舅現在要借你一樣東西,你不要怕,一會兒就好。”\\n\\n隨後,銀針從我左眼眶刺進去的時候,我喊啞了嗓子。\\n\\n血淌了滿臉,順著下巴滴在地上,滴答滴答的。\\n\\n舅舅的臉在我眼前越來越模糊,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n\\n昏過去之前,我聽見他在笑。\\n\\n“風水眼,歸我兒子了!”\\n\\n我在柴房裡躺了三天。\\n\\n冇人來給我送飯,冇人來給我喝水。\\n\\n我眼睛上蒙著塊破布,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n\\n第四天夜裡,柴房門被人踹開了。\\n\\n是瘸子三爺。\\n\\n他把我背起來,一句話冇說,走了幾十裡山路。\\n\\n到他家時天都快亮了,他把我放在炕上,解開我眼上的破布,對著那兩個血窟窿看了半天。\\n\\n“他孃的,真給挖了。”\\n\\n三爺罵了一句,開始翻箱倒櫃找東西。\\n\\n我聽見他砸了好幾個罐子,罵了一堆臟話,最後摸到我身邊,往我眼眶裡塞了兩團黏糊糊的東西。\\n\\n涼的,像是什麼草藥。\\n\\n“小子,你命不該絕。這倆窟窿我給你填上了,往後你跟著我,我教你吃飯的手藝。”\\n\\n那年我七歲半,兩眼全瞎。\\n\\n瘸子三爺教我本事,從不讓我喊他師父。\\n\\n他讓我叫他老瘸子。\\n\\n他教的東西也怪。不是算命,是摸土。\\n\\n老瘸子經常用繩子拴著我,把我放進野墳坑裡,讓我摸棺材板上的土。\\n\\n乾的代表死人不安生,要遷墳;濕的代表地氣好,埋對了地方。\\n\\n我摸了三年墳坑,摸出了滿手的老繭。\\n\\n十歲那年,老瘸子把我帶到一座塌了一半的老宅前頭。\\n\\n他讓我爬進去,摸宅子的地基。我摸了一天一夜,摸出地基下頭埋著七口大缸。\\n\\n“什麼缸?”老瘸子問。\\n\\n“裝骨頭的。”我說。\\n\\n老瘸子笑了,難得誇了我一句:“行了,你這雙手,比你那倆窟窿好使。”\\n\\n那之後他開始教我彆的。\\n\\n聽風、聞水、辨土、識骨。他說風水先生分三等,下等看羅盤,中等看地勢,上等嘛,什麼都彆看,用聽的,用聞的,用手摸的。\\n\\n“你那倆窟窿冇了,反倒是好事。眼睛這東西,最會騙人!”\\n\\n就這樣,我在老瘸子身邊過了十年。\\n\\n十年裡他冇讓我進過一次城,冇讓我見過一個外人。連我的父母他都不讓我見。\\n\\n他教我辨土識骨,教我聽風聞水,教我用這雙瞎眼“看”這個世界。\\n\\n我問老瘸子為什麼不讓我進城,又為什麼不讓我見人,他總說時機未到。\\n\\n十七歲那年冬天,老瘸子病了。\\n\\n他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頭。他讓我坐到床邊,拉著我的手,聲音已經啞得不行。\\n\\n“楠兒,老瘸子要走了。”\\n\\n我搖頭,老瘸子咳嗽了兩聲。\\n\\n“彆急著搖頭,有些事,我得跟你說清楚。”\\n\\n老瘸子說,當年我舅舅挖我風水眼,不是為了他自己。\\n\\n他兒子王天來天生癡傻,連話都說不利索,怎麼可能用得了風水眼?\\n\\n那東西,是給彆人挖的。\\n\\n“誰?”我問。\\n\\n老瘸子冇回答。\\n\\n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塞到我手裡。布包裡硬邦邦的,像是什麼鐵器。\\n\\n“這個你拿著。挖你眼睛的不是你親舅舅,是你爸當年結拜的兄弟,哎,交友不慎啊……”\\n\\n我攥著布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n\\n老瘸子喘了好一會兒,又說:“城裡陳家,你還記得嗎?”\\n\\n我記得,但我從未進過城,隻是有耳聞。\\n\\n我七歲那年,舅舅說過,他在城裡認識一個大戶人家,姓陳,能幫他做生意。\\n\\n後來舅舅發達了,蓋了樓,買了車,逢年過節都往城裡跑。\\n\\n“你舅舅把你風水眼,給了陳家。陳家那小兒子陳天賜,原本是個癱子,拿到風水眼之後,站起來了,還會看風水了,現在城裡人都叫他陳半仙。”\\n\\n我捏著布包的手在抖。\\n\\n“你那雙眼睛,現在在他眼眶裡。另外,布包裡給你留的東西能保命,可千萬彆弄丟了……”\\n\\n老瘸子說完這句話,就閉上眼睛,再也冇睜開。\\n\\n我跪在床前跪了一夜。\\n\\n第二天早上,我把他埋在後山的老槐樹下頭,冇立碑,冇燒紙。\\n\\n他說過,他這輩子替人算了太多命,損了太多陰德,死了最好彆讓人知道埋哪兒,省得有人來刨。\\n\\n奇怪的是,隨著老瘸子的下葬,我發現自己的眼睛能模糊看到一些光亮。\\n\\n但是雙眼刺痛無比,戴上墨鏡會好許多。自那天以後,墨鏡我就冇有摘下來過。\\n\\n埋完老瘸子後,我開啟他給我的那個布包。\\n\\n裡頭是竟然是一隻耳朵!從大小形態上來分析,應該是個女孩的耳朵。\\n\\n想來奇怪,這玩意兒怎麼保得了命?但老瘸子說了,我就小心保管,隨身攜帶。\\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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