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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驚恐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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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被人聲吵醒了。不是做夢,是院門外有人在說話。劉三貴的聲音,還有李嬸的聲音,還有王木匠的聲音。好幾個人,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商量什麽事。我爬起來,推開門,他們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我。劉三貴站在最前頭,手裏提著一籃子雞蛋——他又提雞蛋來了,上回的還沒吃完。“小陳先生,吵醒您了?”我揉了揉眼睛,蹲在門檻上。“怎麽了?”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最後劉三貴開了口。“是這樣的小陳先生,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想給您爺爺辦個事。”我愣了一下。“什麽事?”“就是……”他搓了搓手,“就是立個墳。”

我的嗓子一下子堵了。劉三貴趕緊說:“不是那意思,我們知道您爺爺還在,在珠子裏頭呢。但村裏人不知道啊。他們隻看見您爺爺走了好幾天沒回來,就以為……以為他不在了。我們幾個知道實情,但架不住別人議論。昨晚上李嬸說,要不給他立個衣冠塚,堵堵那些人的嘴。我們覺得有道理,就來問問您的意思。”

我蹲在門檻上,沒說話。懷裏的珠子跳了一下,很輕,像一個人在說——隨你。

“行。”我說,“立吧。但地方得我選,東西得我來辦。不能大操大辦,簡單點就行。立個碑,刻幾個字,別寫生卒年月,就寫名字。”

“那寫什麽?”劉三貴問。我想了想。“陳門陳氏。就這四個字。”

劉三貴點了點頭,帶著人走了。我蹲在門檻上,從懷裏掏出那顆大珠子,放在手心裏。珠子在日光底下灰撲撲的,但攥在手裏能感覺到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

“爺爺,給您立個衣冠塚。不是真墳,就是個念想。別人問起來,就說您出遠門了。家裏有個墳,他們就不問了。您不介意吧?”

珠子跳了一下。像是在說——不介意。

我把珠子放回懷裏,站起來,進了屋。從櫃子裏翻出一件爺爺的衣服——藍色的,洗得發白,領子磨破了,袖口也開了線。這是他最常穿的那件,蹲牆根的時候穿的,抽煙的時候穿的,帶我看墳的時候穿的。我把衣服疊好,用一塊白布包起來,放在桌上。又從牆根底下那個印子裏撮了一撮土,用黃紙包了,和衣服放在一起。然後從灶房裏翻出一塊木板——是爺爺以前備著的,本來是要給自己做墓碑的。鬆木的,一尺寬,二尺高,刨得光光的,上麵還刷了一層桐油。他什麽時候做的?我不知道。但他在上頭寫了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墨跡都洇開了。“陳門陳氏之墓。”他給自己寫的。

我站在桌前,看著那塊木板,看著那四個字。手在抖,但沒哭。懷裏的珠子跳了一下,很重,像一個人在歎氣。

下午,劉三貴帶了幾個人來,在我選的那塊地上挖坑。那塊地在老鴉山腳下,離太爺爺的墳不遠,背靠著山,前麵能看見村子。地氣不旺,但穩。爺爺說過,他不要好地方,也不要壞地方,就要個穩的地方。“穩就夠了。”他說。

坑挖好了,三尺深,二尺寬,五尺長。我把那包衣服放進去,把那包土放進去,把那塊木板立在前頭。然後填土,壓實,堆成一個墳包。不大,矮矮的,圓圓的,像一個蹲著的人。

劉三貴在墳前擺了幾樣供品——饅頭、水果、一碟花生米,還有一壺酒。李嬸點了幾根香,插在碑前。王木匠放了一掛鞭炮,劈裏啪啦的,在山腳下回響。村裏人來了不少,站在遠處看著,交頭接耳地議論。沒人哭。因為這不是喪事。爺爺沒死,隻是出遠門了。但這個墳立在這兒,他們就覺得踏實了。有墳就有根,有根人就不慌。

人都走了。我蹲在墳前,從懷裏掏出那顆大珠子,放在碑座上。珠子在夕陽底下灰撲撲的,但碑上那四個字——陳門陳氏——被光照著,亮了一下。

“爺爺,您的墳。衣冠塚,不是真的。但以後我想您了,就來這兒蹲一會兒。跟您說說話。您聽得見嗎?”

珠子跳了一下。像是說——聽得見。

“那您以後有什麽話,也用珠子告訴我。跳一下是是,跳兩下是否。行嗎?”

珠子跳了一下。

我笑了。“那您現在想說什麽?”

珠子沒跳。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跳。我蹲在那兒,等著。夕陽慢慢往下沉,把天邊染成橘紅色。墳包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地上,像一個蹲著的人。我等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珠子跳了。一下,兩下,三下。不是是也不是否,是別的意思。三下。

“三下是什麽意思?”珠子又跳了三下。我還是不明白。它跳了四下,五下,六下。越跳越快,越跳越急,像是在說什麽,但我聽不懂。我急了,把珠子攥在手心裏,閉上眼睛,使勁地聽。不是用耳朵聽,是用別的什麽聽。像爺爺教我的——聽死人說話。不是聲音,是別的什麽。說不上來。

我聽見了。不是從珠子裏傳出來的,是從我腦子裏,從我心裏,從那塊碑上那四個字裏。爺爺在說——起來,蹲麻了。

我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蹲太久了,麻了,一點感覺都沒有。我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著腿。“您倒是早說啊。”

珠子跳了一下。像是在說——說了,你聽不懂。

我坐在地上,把珠子放在膝蓋上,看著它。夕陽照在它上麵,灰撲撲的表麵泛著一層淡淡的金光。那顆珠子突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自己亮的。很短的,就一下。像一個人在黑暗裏眨了一下眼睛。

我坐在墳前,一直坐到天黑。月亮上來了,照在墳包上,照在碑上,照在那四個字上——陳門陳氏。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把珠子揣回懷裏。

“爺爺,走了。明天再來看您。”

珠子跳了一下。像是在說——好。

我轉身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月光底下,那座新墳矮矮的,圓圓的,像一個蹲著的人。碑座上有什麽東西在反光——不是珠子,珠子在我懷裏。是別的什麽。我走回去看,是一小截煙灰。爺爺的煙灰。和我那天在牆根底下撿到的一模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落在這兒的,蹲著抽煙的時候磕下來的。風吹不散,雨衝不走,一直在這兒。等著他回來。

我蹲下來,把那截煙灰撿起來,放在手心裏。很輕,輕得像要飛走。但我攥著它,覺得沉甸甸的。像一個人蹲了一輩子的重量。我把它揣進懷裏,和那四顆珠子、那截煙灰、那根白發放在一起。珠子們跳了一下。五顆心跳,一個聲音。

回到家,我把那本書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在第五個圈下麵,又畫了一個圈。第六個圈。然後在圈旁邊寫了一行字——爺爺的衣冠塚,老鴉山腳下,太爺爺墳邊上。碑上刻著陳門陳氏。他讓我起來,蹲麻了。寫完了,我把書合上,壓在枕頭底下。然後出了門,往村東坡走。該去撒米了。一天都不能斷。

走到村東坡的時候,月亮已經老高了。那塊地在月光底下灰撲撲的,平平整整的。我蹲下來,從米袋子裏抓了一把米,摻了鹽,撒在地上。撒完了,沒走。蹲在那兒,看著那些米。土動了,裂縫裏伸出黑氣,七八縷,細細的,慢慢的,纏在米粒上,舔。那縷最細的也在,比昨天又大了一點,粗了一點,舔得快了一點。它認得我了。不躲了,不怕了,就那麽當著我的麵吃。

“給你起個名字吧。”我對它說。

它停了一下。那縷黑氣懸在半空,不動了。像一個人聽見了什麽,愣住了。

“叫你小米。行嗎?你愛吃米,就叫小米。”

它沒動。懸在那兒,像在考慮。然後它繼續舔,舔得更快了,更急了,像是在說——行,就叫小米。

我蹲在那兒,看著它吃。看著它把那粒米舔完了,又去舔下一粒。舔得很認真,一粒一粒的,不浪費。吃完了就縮回去,縮回去等一會兒,再伸出來舔。像個剛學會吃飯的孩子,怕人搶,吃得又快又急。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它停了一下。那縷黑氣懸在半空,不動了。然後它繼續舔,但慢下來了。慢了很多,一粒一粒地舔,舔完了還繞著那粒米的碎末轉一圈,把碎末也舔幹淨了。像是在說——好,慢點。

我蹲在那兒,看著它吃,看了很久。月亮從頭頂走到西邊,天邊透出一線白。雞叫了。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小米,我走了。明天再來。”

它停了一下。那縷黑氣從裂縫裏伸出來,懸在半空,朝我的方向歪了歪。像是在說——好,明天來。

我轉過身,往村裏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黑氣還在吃,小米吃得最慢,但最認真。一粒一粒地舔,不浪費。

我笑了一下。轉過身,繼續走。太陽快出來了,東邊的山背後透出一線紅。懷裏的珠子在跳,五顆珠子,一個節奏。一下一下的,像五個人在走路。一個在前,四個在後。走得都不快,但很穩。鞋底蹭著地,沙沙地響。五個腳步聲疊在一起,聽著就像一個人。

我推開院門,走進去。牆根底下空空的,但那個印子還在。我蹲下來,蹲在爺爺常蹲的那個位置。從懷裏掏出那顆大珠子,放在地上。珠子在晨光底下灰撲撲的,但攥在手裏能感覺到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

“爺爺,我給那塊地底下那個東西起了個名字,叫小米。它挺喜歡的。我給它起名字的時候,它愣住了,像一個人聽見了什麽,愣住了。然後它就吃得更快了。我說慢點吃,它就慢下來了。它聽得懂我說話。它認得我了。它不怕我了。”

珠子跳了一下。像是在說——好事。

“您不怪我?它是底下的東西,是門縫裏出來的。”

珠子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兩下。不是是,也不是否。是別的意思。我閉上眼睛,聽。不是用耳朵聽,是用別的什麽聽。爺爺在說——米是米,人是人。吃了米就不吃人了。它吃了你的米,就認你了。認了就不是東西了。是小米了。

我睜開眼,看著那顆珠子。它又跳了一下。像是在說——對。

我把珠子放回懷裏,站起來,進了屋。把那本書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在第六個圈下麵,又畫了一個圈。第七個圈。然後在圈旁邊寫了一行字——小米。底下的東西,吃米的那個,給它起了名字。它認得我了。爺爺說,吃了米就不吃人了,認了就不是東西了。

寫完了,我把書合上,壓在枕頭底下。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縫裏擠進來,照在我臉上,暖洋洋的。懷裏的珠子在跳,五顆珠子,一個節奏。一下一下的,像五個人在走路。走了一夜,累了,歇一會兒。歇夠了,還要走。

我翻了個身,把手放在枕頭底下,摸著那些珠子。它們在我手心裏跳著,溫溫的,暖暖的,像五個人的體溫。爺爺的體溫,亂葬崗上那個東西的體溫,無名氏的體溫,小米的體溫,還有那個最小的、從牆根底下撿來的珠子的體溫。五個死了的人,在我手心裏,溫溫的。

我睡著了。夢裏,我又蹲在牆根底下。旁邊蹲著一個人,瘦的,駝背的,手裏攥著煙袋鍋子。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我們蹲著,看太陽升起來,照在院子裏,暖洋洋的。他抽完了一鍋煙,把煙灰在鞋底磕了磕。沒站起來,繼續蹲著。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是一把米。白米,粒粒飽滿,在日光底下發著光。

“給小米的。”他說。沙沙啞啞的,像砂紙磨在木頭上。但那個聲音是真的。不是珠子在跳,是人在說話。

我接過來。米在手裏溫溫的,暖暖的,像剛從鍋裏盛出來的。“您去見小米了?”他沒回答。又裝了一鍋煙,點上,抽了一口。煙霧升起來,在陽光底下白花花的,像一團霧。

“見了。”他說,“挺好的。吃了你的米,認你了。不害人了。以後你多喂餵它,喂熟了,它就不走了。不走了就安分了。安分了就是自己人了。”

他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空氣裏散開,變成一縷一縷的黑氣,在陽光底下扭了幾下,散了。但那些黑氣不嚇人,不凶,不急。慢慢地,懶懶地,像是在曬太陽。

“爺爺,”我說,“您什麽時候回來?”

他沒回答。抽著煙,看著那些黑氣在陽光底下散開。抽完了,把煙灰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快了。”他說。

他轉過身,往院子外頭走。走到院門口,停下來,回過頭。陽光在他背後,照得他整個人都是亮的。我看不清他的臉,隻看見一個影子——瘦的,駝背的,手裏攥著煙袋鍋子。他朝我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人就不見了。隻有腳步聲還在,沙沙的,沙沙的,在巷子裏回響。然後腳步聲也沒了。隻有陽光,照在院子裏,暖洋洋的。

我蹲在牆根底下,手裏攥著那把米。米是溫的,暖暖的,像一個人的體溫。我把它揣進懷裏,和那五顆珠子、那兩截煙灰、那根白發放在一起。珠子們跳了一下。六顆心跳,一個聲音。

我蹲在那兒,等著。等那個腳步聲回來。等那個影子從巷子口走進來,走到我麵前,蹲下來,掏出煙袋鍋子,點上,抽一口,說一句——“快了。”我等。但我知道,不用等太久。他在珠子裏,在懷裏,在牆根底下,在村東坡的米粒邊上,在老鴉山腳下的衣冠塚裏。哪兒都沒去。隻是走慢了一點。走了一輩子了,累了,走得慢一點。慢一點沒關係,能回來就行。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太陽已經老高了,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牆根底下的印子還在,深深的,像一個人蹲了很久很久。但那個印子裏,多了一樣東西。很小,灰撲撲的,是一粒米。白米,粒粒飽滿,在日光底下發著光。我蹲下來,把那粒米撿起來,放在手心裏。溫的,暖暖的,像剛從鍋裏盛出來的。

“小米來過了。”我對著空空的牆根說。

珠子們跳了一下。六顆心跳,一個聲音。像是在說——對,來過了。

我站起來,把那粒米揣進懷裏,和那把米、那五顆珠子、那兩截煙灰、那根白發放在一起。七樣東西,七顆心跳,一個聲音。我推開院門,走出去。太陽在前麵,照著路。路不長,幾步就到村東坡了。但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一個人走了一輩子的路,還要繼續走下去。

走到村東坡的時候,那塊地在日光底下灰撲撲的,平平整整的。我蹲下來,從懷裏掏出那把米——爺爺在夢裏給我的那把,撒在地上。白花花的米粒落在灰撲撲的土上,在日光底下發著光。

土動了。裂縫裏伸出黑氣,七八縷,細細的,慢慢的。那縷最細的——小米——也在。它伸出來,纏住一粒米,舔了一下。然後它停了。那縷黑氣懸在半空,不動了。像一個人嚐到了什麽熟悉的味道,愣住了。

它認得這把米。這是爺爺的米。爺爺來看過它了。給了它一把米,它吃了,記住了。現在我又給它帶來了。

小米舔得更快了,更急了,像在說——我記得,我記得,我記得。

我蹲在那兒,看著它吃。看著它把那粒米舔完了,又去舔下一粒。舔得很認真,一粒一粒的,不浪費。吃完了就縮回去,縮回去等一會兒,再伸出來舔。像個孩子,吃到了好久沒吃到的糖,捨不得咽,含在嘴裏,慢慢化。

“小米,”我說,“我爺爺來看過你了?”

它停了一下。那縷黑氣懸在半空,不動了。然後它繼續舔,舔得更輕了,更慢了,像在回味。

“他跟你說了什麽?”

它沒回答。它不會說話,隻是一縷黑氣,從地底下伸出來的,餓了就吃,吃飽了就縮回去。但我覺得它聽懂了。它懸在那兒,不動,不舔,就那麽懸著。像是在想。想一個人,一把米,一句話。想完了,它縮回去了。縮排裂縫裏,縮排土裏,縮排那個看不見的門裏。裂縫合上了,土不動了。米還剩一半,不吃了。像是吃飽了,又像是在留著。留著慢慢吃,留著回味,留著等下一把米。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轉過身,往村裏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地安安靜靜的,灰撲撲的,平平整整的。米還在,白花花的,在日光底下發著光。等著小米再出來吃。等明天,等後天,等每一天。等我來撒米,等爺爺從珠子裏出來,等他自己來撒。

我轉過身,繼續走。懷裏的珠子在跳,七顆珠子——不,六顆珠子和一把米,七樣東西,七顆心跳,一個聲音。一下一下的,像七個人在走路。一個在前,六個在後。走得都不快,但很穩。鞋底蹭著地,沙沙地響。七個腳步聲疊在一起,聽著就像一個人。

我推開院門,走進去。牆根底下空空的,但那個印子還在。我蹲下來,蹲在爺爺常蹲的那個位置。從懷裏掏出那顆大珠子,放在地上。珠子在日光底下灰撲撲的,但攥在手裏能感覺到它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

“爺爺,您去看小米了。它認得您的米。它吃了,吃得很快,像好久沒吃過了一樣。您跟它說什麽了?它沒告訴我,但我覺得它聽懂了。它縮回去的時候,不是吃飽了縮回去的,是想您了縮回去的。像一個人想起了什麽,想得難受,躲回去了。”

珠子沒跳。等了一會兒,還是沒跳。我蹲在那兒,等著。太陽慢慢往西走,院子裏影子在變。牆根的影子從短變長,從長變短。我等了大約一個時辰,珠子跳了。一下。像是說——是。

我笑了。“您跟它說了什麽?”

珠子沒跳。這個問題它回答不了。是或不是,能跳。說什麽,跳不出來。但我閉上眼睛,聽。不是用耳朵聽,是用別的什麽聽。爺爺在說——我說,吃飽了就安分,安分了就有人來看你。有人來看你就不是孤魂野鬼了。有名字了,有人記著了,有人給你撒米了。你就是小米了。不是東西了。

我睜開眼,看著那顆珠子。它又跳了一下。像是在說——對。

我把珠子放回懷裏,站起來,進了屋。把那本書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在第七個圈下麵,又畫了一個圈。第八個圈。然後在圈旁邊寫了一行字——爺爺去看小米了。給它帶了一把米。它吃了,記住了。爺爺說,有名字了就不是東西了。有人記著了就不是孤魂野鬼了。

寫完了,我把書合上,壓在枕頭底下。然後躺下來,閉上眼睛。天還早,太陽還沒落山。但我累了。走了一天的路,看了一天的墳,撒了一天的米,聽了一天的珠子。累了。懷裏的珠子在跳,七顆心跳——六顆珠子和一把米,七樣東西,但珠子是六顆,加上那把米,是七樣。七樣東西,七個心跳,一個聲音。一下一下的,像七個人在走路。走了一輩子了,累了,歇一會兒。歇夠了,還要走。

我翻了個身,把手放在枕頭底下,摸著那些珠子。它們在我手心裏跳著,溫溫的,暖暖的,像七個人的體溫。爺爺的體溫,亂葬崗上那個東西的體溫,無名氏的體溫,小米的體溫,牆根底下那個最小的珠子的體溫,還有那把米的體溫。七個死了的人——不,六個死了的人,一把米。米不是人,但米裏有爺爺的手溫。他攥過的,揣在懷裏的,帶給小米的。那把米裏有他。他在那把米裏,在那些珠子裏,在牆根底下,在村東坡的裂縫邊上,在老鴉山腳下的衣冠塚裏。哪兒都沒去。隻是走慢了一點。慢一點沒關係,能回來就行。

我閉上眼睛。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我臉上,暖洋洋的。懷裏的珠子在跳,一下一下的,和我的心跳在一起。八顆心跳——六顆珠子加一把米加我自己,八樣東西,八顆心跳,一個聲音。像兩個人蹲在牆根底下,一個老的,一個小的。抽著煙,不說話。等太陽落山,等月亮上來。等門開了又關上,等東西出來了又回去。等那些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吃飽了米和鹽,安分了,不動了。等爺爺回來。從珠子裏出來,從懷裏出來,從牆根底下出來,從那把米裏出來,從村東坡的裂縫裏出來,從老鴉山腳下的衣冠塚裏出來。從那個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位置上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說一句——

“走吧,該去看小米了。”

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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