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像個蒸籠。
葉陽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銀行簡訊,餘額顯示437.28元。距離交房租還有三天,他還差一千五百塊。
“操。”
他把手機扔到床上,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散發著一股黴味,和這間月租八百的城中村出租屋很配。
外麵傳來王姐的嗓門:“小葉!起床沒!”
葉陽裝死。
“別裝了,我看到你窗戶開了!”
葉陽認命地爬起來,光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拉開那扇關不嚴實的鋁合金窗。王姐站在樓下,仰著頭,手裏端著一碗麵。
“給你下了碗麵,吃完把房租交了啊。”
“王姐,再寬限幾天——”
“寬限寬限,你都寬限一個月了!”王姐瞪眼,“你今天不是還有活兒嗎?趕緊吃完去幹活!”
葉陽接過麵,王姐擺擺手走了。麵條是陽春麵,臥了個荷包蛋,撒了蔥花。王姐嘴毒心軟,每次都這樣——催租催得凶,該幫的忙一點沒少。
他蹲在窗台上吃麵,看著城中村的早晨。
這是上海最後的城中村之一,握手樓密密麻麻,晾衣繩在樓與樓之間織成網。樓下是菜市場,賣魚的正在殺魚,血水順著地麵流進下水道。對麵樓的阿姨在陽台燒紙錢,煙霧飄過來,帶著一股檀香味。
風水先生的一天,從檀香味開始。
葉陽今年二十四,職業是風水先生——準確地說,是城中村風水先生。客戶是樓下開小飯館的老陳、賣水果的老劉、踩三輪車的老張。生意好的時候一個月能掙三千,生意差的時候得靠王姐的陽春麵續命。
他也不是真想幹這行。爺爺臨終前塞給他一個破羅盤和一本《風水雜談》,說“別讓咱家手藝斷了”。他以為老爺子糊塗了,學了點皮毛餬口,從沒當真。
真正的風水先生,誰住城中村啊。
吃完麵,葉陽擦了擦嘴,從床底下翻出工具包——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袋,裏麵裝著羅盤、魯班尺和幾本翻爛的風水書。羅盤是銅質的,巴掌大,背麵刻著一個“薑”字。他從來沒見過這個字派上用場。
手機響了,是老陳。
“小葉,快來!我店裏出事了!”
葉陽趕到老陳的飯館時,老陳正站在門口抽煙,臉拉得比驢還長。
“怎麽了陳哥?”
“你自己看!”老陳把門推開。
飯館不大,十來張桌子。現在才早上九點,還沒到飯點,但葉陽一眼就看出了問題——正對大門的那麵牆上,不知道誰掛了一麵八卦鏡。
“誰掛的?”
“對麵新開的那家飯館!昨晚偷偷掛的!”老陳氣得臉通紅,“我今早一來就看見這玩意兒,晦氣!”
葉陽走到門口,朝對麵看了一眼。新飯館叫“湘味軒”,門頭嶄新,門口擺著兩隻石獅子,正中間掛著一麵八卦鏡,鏡麵正對著老陳的店門。
這是風水上的“鏡煞”。
葉陽在《風水雜談》裏見過。八卦鏡反射煞氣,如果對著別人家,就是把煞氣轉嫁過去。輕則生意變差,重則家宅不寧。
“陳哥,你也掛一個反射回去?”
“那不是鬥氣嗎?我就想好好做生意!”老陳歎氣,“小葉,你幫我想個辦法。”
葉陽掏出羅盤,裝模作樣地比劃了兩下。羅盤指標紋絲不動——跟他預料的一樣,這破羅盤從來不轉。
他把羅盤收起來,繞著飯館走了一圈。
“陳哥,你信我不?”
“信!”
“你在門口擺兩盆發財樹,要那種大葉子的。鏡子反射煞氣,但植物能化解。再在收銀台後麵掛一幅山水畫,要畫裏有瀑布的,水能聚財。”
老陳半信半疑:“就這麽簡單?”
“風水講究的是順勢而為,不是鬥法。”葉陽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理直氣壯。
老陳掏了兩百塊遞給他。葉陽接過錢,揣進口袋,心想這個月的房租還差一千三。
他不知道的是,他口袋裏的羅盤,在他轉身離開的瞬間,指標輕輕動了一下。
下午三點,葉陽在舊貨市場淘東西。
這是他的習慣——每個月的最後一個週末來舊貨市場轉一圈,淘點便宜的風水物件,轉手賣給客戶。今天運氣不錯,花五十塊淘了一對銅麒麟,轉手能賣三百。
他正準備走,被一個地攤上的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本破舊的線裝書,封麵已經看不清字了,書頁泛黃發脆。攤主是個老頭,戴著老花鏡看報紙,頭也不抬。
“這本多少錢?”
“一百。”
“三十。”
“八十。”
“五十。”
“拿走。”
葉陽付了錢,把書塞進帆布袋裏。回到出租屋,他翻開書,發現是本《風水雜談》——和他爺爺留的那本一模一樣。
但多了一樣東西。
書裏夾著一張泛黃的地圖,折成巴掌大。葉陽展開,地圖上標注著九個紅點,每個點旁邊都寫著字。大部分字已經模糊了,隻有第一個能看清——
“城南張宅。”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鎖魂陣。薑尚封之。”
薑尚?薑子牙?
葉陽把地圖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看出別的名堂。他隨手把地圖夾回書裏,扔進抽屜。
晚上十點,王姐來敲門。
“小葉,睡了沒?”
葉陽開啟門,王姐站在門口,表情不太對——不是平時催租那種不耐煩,而是一種葉陽沒見過的小心翼翼。
“怎麽了王姐?”
“小葉,姐問你個事。”王姐壓低聲音,“你懂風水,對吧?”
“懂點。”
“那……凶宅你看不看?”
葉陽愣了一下。“凶宅?”
王姐把他拉進屋,關上門,神神秘秘地說:“我有個親戚,給一個大老闆當管家。那個大老闆三千萬買了棟別墅,搬進去以後就沒消停過。”
“怎麽沒消停?”
“老婆瘋了,兒子出車禍,公司連續丟大單。請了十幾個風水師,都沒用。”王姐嚥了口唾沫,“最後一個大師進去後,出來就瘋了,嘴裏一直喊‘鎖魂陣’。”
葉陽的腦子裏“嗡”了一聲。
鎖魂陣。
今天那張地圖上,寫的也是“鎖魂陣”。
“王姐,那個老闆姓什麽?”
“姓張,張德發,城南搞建材的。”
城南張宅。地圖上第一個紅點。
葉陽覺得後背有點發涼。
“王姐,他怎麽知道我?”
“我親戚跟他提過你,說城中村有個年輕師傅,挺靈的。”王姐拉住他的手,“小葉,我知道你平時就是小打小鬧,但這個活兒不一樣。張老闆說了,誰解決了這個問題,給五十萬。”
五十萬。
葉陽的腦子轉了八百圈。
他想起那張地圖,想起“鎖魂陣”三個字,想起口袋裏那個從來不轉的破羅盤。
“王姐,我去。”
王姐鬆了口氣:“我就知道你行!明天我讓親戚來接你。”
她走後,葉陽坐在床上,把那張地圖又翻出來看。城南張宅,鎖魂陣,薑尚封之。
薑子牙封的陣,在二十一世紀的上海?
他嗤笑一聲,把地圖扔回抽屜。管他呢,去看看再說。大不了跟那些大師一樣,裝模作樣轉一圈,說“怨氣太重化解不了”,拿個紅包走人。
五十萬呢。
他關燈睡覺,沒注意到抽屜裏的羅盤正在發光——一種很淡的金色,像黃昏時的餘暉。
第二天早上八點,一輛黑色賓士停在城中村門口。
葉陽穿了他唯一一套沒破的衣服——灰色襯衫、黑色長褲,頭發用水抹了抹,看起來倒也有幾分人模狗樣。
司機是個中年人,自我介紹姓劉,是張德發的管家。
“葉師傅,張總在家等您。”
車開了四十分鍾,穿過大半個上海,最後停在一棟別墅門前。別墅在城南的富人區,獨棟,帶花園,門口停著一輛保時捷和一輛路虎。
但葉陽一下車就覺得不對。
明明是七月,站在別墅門口卻感覺涼颼颼的。不是空調那種涼,是一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寒氣。
花園裏的草坪枯了一半,剩下一半黃不拉幾的。中間有個噴泉,水是發黑的,散發著淡淡的腥味。
別墅的建築格局更詭異——前寬後窄,像個倒梯形。左翼比右翼高一截,屋頂的瓦片顏色都不一樣。
葉陽在《風水雜談》裏見過這種格局。
這叫“鬼抬轎”。前寬後窄,形似棺材;左高右低,陰陽失衡。住在這種房子裏的人,輕則破財,重則喪命。
他的後背開始冒冷汗。
劉管家把他領進門。別墅內部裝修得富麗堂皇,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麵、紅木傢俱,但所有的畫都掛歪了,所有的窗簾都拉了一半,整個屋子光線昏暗,像個豪華版的義莊。
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五十多歲,兩鬢斑白,眼窩深陷,眼袋大得像裝了倆雞蛋。
這就是張德發。
“葉師傅?”張德發站起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請坐。”
葉陽坐下,劉管家端上茶。張德發揮揮手,劉管家退了出去。
“葉師傅,王姐跟我說了你的事。她說你很靈。”
“張總過獎。”葉陽端著茶杯,沒敢喝,“您先跟我說說情況。”
張德發點了根煙,手在抖。
“這房子是去年買的。當時覺得格局好,風水師看過,說能旺財。”他苦笑了一下,“現在想想,那個風水師八成是他們的人。”
“他們?”
張德發沒回答,繼續抽煙。
“搬進來第一個月,我老婆開始做噩夢。夢見有人掐她脖子,醒來脖子真的有淤青。我以為她壓力大,沒在意。第二個月,我兒子在學校被車撞了,腿斷了。第三個月,我公司最大的客戶跑了,三個專案同時出問題。”
他掐滅煙頭,又點了一根。
“我請了風水師來看。第一個說是地基問題,改了大門方向,沒用。第二個說是花園的樹有問題,砍了樹,沒用。第三個……”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發顫。
“第三個進去地下室以後,出來就瘋了。嘴裏一直喊‘鎖魂陣鎖魂陣’,現在還在精神病院。”
葉陽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茶杯。
“張總,地下室我能看看嗎?”
張德發看著他,眼神複雜。“葉師傅,我跟你說實話。之前那些風水師,有的進去之前信誓旦旦,出來以後屁都不敢放一個。你年輕,我不想害你。”
“我看看就行,不行就撤。”
張德發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好。我帶你下去。”
地下室的門在廚房後麵,一扇鐵門,鎖了三道。
張德發掏鑰匙的時候,手抖得厲害,試了三次纔開啟。
門後麵是一段向下的樓梯,沒有燈,黑漆漆的。張德發遞給他一個手電筒。
“我就不下去了。葉師傅,你小心。”
葉陽接過手電筒,深吸一口氣,走了下去。
樓梯很長,大概有二十多級。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濕,帶著一股泥土和黴味的混合氣息。牆上濕漉漉的,摸上去冰涼。
他走到樓梯盡頭,手電筒照過去——
整個人僵住了。
地下室很大,大概有上百平米。四麵的牆上刻滿了符文,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
手電筒的光照在符文上,那些線條像是活的,在手電筒的晃動中扭曲、蠕動。
葉陽的腿有點軟。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種東西。什麽鏡煞、穿堂煞、五黃煞,跟這個比起來都是小兒科。
他掏出羅盤,想給自己壯壯膽——
羅盤亮了。
不是反光,是羅盤本身在發光。銅質的盤麵上,那些他從來沒見過轉動的指標,開始瘋狂旋轉,越轉越快,發出嗡嗡的聲音。
葉陽的手在抖,羅盤差點掉在地上。
地下室的中央,有一口井。
井口被一塊石板蓋住,石板上刻著一個“封”字。符文的紋路從四麵八方的牆上匯聚過來,全都指向這口井。
羅盤的光芒越來越亮,指標終於停了下來,筆直地指向那口井。
葉陽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在他腦子裏響起來的——低沉、古老、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傳來。
“來。”
他的腳不受控製地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走到井邊。
石板上落滿了灰,但那個“封”字清晰得像剛刻上去的。
羅盤的光芒投射到石板上,“封”字開始發光,和符文的光交相輝映。
葉陽蹲下來,手指觸碰石板。
冰涼。
刺骨的冰涼。
那個聲音又響了:“開。”
葉陽咬了咬牙,雙手抓住石板的邊緣,用力一掀。
石板翻倒,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井裏湧出一股黑氣。
不是煙,是氣——黑色的、濃稠的、帶著腥味的氣。它從井口湧出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地底下呼吸。
葉陽被黑氣籠罩,什麽都看不見了。他隻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越來越快。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黑氣消散了。符文熄滅了。羅盤的光芒也暗了下去。
地下室恢複了原樣——一個普通的、潮濕的、空蕩蕩的地下室。
樓上傳來一聲尖叫,是女人的聲音。
葉陽衝上樓梯,推開鐵門,跑進客廳。
張德發站在客廳中央,手機掉在地上,整個人呆住了。
“張總?”
張德發轉過頭看他,臉上全是淚水。
“我老婆醒了。”他的聲音在發抖,“她醒了,她叫我名字了。”
樓上傳來哭聲和笑聲交織的聲音,是張德發妻子在哭,張德發兒子在笑。
葉陽站在樓梯口,低頭看著手裏的羅盤。
羅盤已經恢複了正常,銅質的盤麵冰涼,指標紋絲不動,就像一塊普通的舊銅。
但他知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他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掏出來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的簡訊:
“你被選中了。”
葉陽抬頭,透過別墅的窗戶看向外麵。
花園的鐵柵欄外麵,站著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七月的上海,穿風衣,他不熱嗎?
男人抬起頭,和葉陽對視。
那雙眼睛是灰色的,沒有表情,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然後男人轉身走了,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葉陽的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想起那張地圖上的九個紅點,想起那句“薑尚封之”,想起那個腦子裏響起的“來”和“開”。
薑子牙封的陣,被他解開了。
而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麽。
張德發走過來,拉住他的手,塞給他一張銀行卡。“葉師傅,一百萬。密碼六個零。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們全家。”
葉陽機械地接過卡,機械地說了句“不客氣”,機械地走出別墅。
外麵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那個穿風衣的男人已經不在了。
但葉陽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是開始。
他低頭看了一眼羅盤,背麵的“薑”字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光。
“爺爺,”他在心裏說,“你到底給我留了什麽東西?”
回到城中村已經是下午了。
葉陽推開出租屋的門,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張地圖從抽屜裏翻出來。
九個紅點,第一個已經解開了。
他盯著剩下的八個點,每一個都標注著一個名字,但大部分已經模糊不清。
他找到第二個勉強能辨認的——“老城廂”。
上海的“老城廂”,是這座城市最古老的地方。如果第一個紅點在城南,第二個在老城廂……
那剩下的呢?
他拿起手機,想給王姐打個電話,問問張德發的情況。手指剛按到撥號鍵,門被敲響了。
“小葉?你在嗎?”
是王姐。
葉陽開啟門,王姐端著碗湯走進來。“給你燉了排骨湯,補補。”
她看了一眼葉陽的臉色,“你怎麽了?臉色這麽差。那房子有問題?”
“沒事。”葉陽接過湯,“解決了。”
“那就好。”王姐鬆了口氣,“我親戚剛纔打電話來,說張老闆全家都好起來了,一個勁誇你。小葉,你是不是真有什麽本事,以前藏著掖著?”
葉陽笑了笑:“可能吧。”
王姐走後,葉陽坐在床上,喝了一口湯。
手機又震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鑒天司,明天見。”
葉陽盯著螢幕,一個字都看不懂。
鑒天司?什麽東西?
他回撥過去,忙音。再打,關機。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城中村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遠處是陸家嘴的霓虹燈,把半邊天映成橘紅色。
葉陽把羅盤放在枕頭下麵,關了燈。
他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那些符文、那口井、那雙灰色的眼睛,還有那個在腦子裏響起的聲音。
“來。”
“開。”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爺爺,”他自言自語,“你到底是誰?”
羅盤在枕頭下麵,微微發熱。
像是回答,又像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