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外，媧皇宮。
粉色的帷幔無風自動，那高懸於殿堂之上的紅繡球發出不安的嗡鳴。
女媧娘娘斜倚在雲床之上，美眸中倒映著昆侖山那觸目驚心的斷崖，絕美的容顏上一片煞白。
她指尖緊緊攥著衣袖，原本平穩的聖人氣息此刻竟有些紊亂。
強。
太強了。
強到讓她這個早已成聖多年的天道聖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那是足以隕聖的力量。
女媧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之前因為一個不敬，便大動幹戈要滅成湯江山的畫麵。
那是帝辛的錯，是褻瀆聖顏的罪過。
可現在迴想起來，自己當初是不是太過衝動，也太過愚蠢了？
僅僅為了那一點麵皮之爭，便貿然捲入了這場量劫，甚至不惜派靈珠子轉世投胎，拜入闡教門下，成了那攻打截教的急先鋒。
結果呢？
哪吒那是把截教往死裏得罪，跟截教門人結下了死仇。
本以為闡教順應天命，有元始天尊坐鎮，又有太清老子暗中支援，此戰必勝無疑。
可誰能想到通天竟然隱藏得如此之深！
“糊塗啊……”
一聲幽幽的歎息在空曠的大殿內迴蕩。
女媧此時才恍然驚覺，自己早已成了別人手中的棋子。
人族氣運。
她創造了人族，本該享有人族大半氣運。
可如今放眼望去，太清老子立人教，不動聲色間便掠奪了八成人族氣運，剩下的那點殘羹冷炙才輪得到她這個聖母。
自己為了這點氣運，跟截教拚死拚活，最後便宜了誰？
還不是便宜了那個整日裏煉丹、看似無為實則最陰險的大師兄！
如今倒好。
靈珠子轉世的哪吒闖下大禍，把自己徹底綁在了闡教的戰車上。
看著那被一劍劈開的玉虛宮，女媧隻覺得後背發涼。
若是那一劍劈向媧皇宮……
她擋得住嗎？
擋不住。
絕對擋不住。
女媧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芒。
還要繼續跟闡教一條路走到黑嗎？
不。
那是取死之道。
既然因果已結，那便想辦法解。
“是否……該去一趟金鼇島？”
哪怕是賠禮道歉，哪怕是丟了聖人麵皮，也好過日後被那青萍劍指著鼻子清算。
若是能送上些許先天靈寶，或是許諾不再插手封神之事，或許那位通天師兄，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網開一麵？
……
紫霄宮。
這裏是天道的至高點，是洪荒秩序的源頭。
萬古不變的紫霄宮內，今日卻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高台之上，那個身合天道、早已視眾生為螻蟻的身影，緩緩睜開了雙眼。
鴻鈞道祖。
那雙彷彿包含了日月星辰運轉、宇宙生滅輪迴的眸子裏，此刻竟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那是震驚，更是疑惑。
造化玉碟在他頭頂緩緩旋轉，散發出的玄光原本平穩如水，此刻卻變得紊亂不堪，算不清那下界的變數。
失控了。
按照原本的天道大勢，截教勢大，必然要盛極而衰，成為封神量劫的燃料，填補天庭空缺，平衡天地因果。
通天雖然剛烈，但終究逃不過四聖聯手的算計，最後隻能是悲涼落幕。
即便他再怎麽掙紮，也不過是網中之魚，翻不起什麽大浪。
所以最開始看到周天閉關不出，鴻鈞並未放在心上。
隻當是通天察覺到了什麽，想要做那困獸之鬥。
在大勢麵前，一切個體的努力都是徒勞。
可現在……
鴻鈞的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空間，死死鎖定在那個手持青萍劍、傲立於昆侖廢墟之上的青衫身影。
那真的是通天嗎？
那種力量，那種對法則的領悟，甚至隱隱觸碰到了大道的邊緣，這根本不是一個天道聖人該有的進境！
截教的氣運不降反升，甚至隱隱有凝聚成實質、衝破天道束縛的征兆。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這變數來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竟讓他這個天道代言人都感到了棘手。
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
難道是有域外天魔奪舍？
不可能，聖人元神寄托虛空，萬劫不滅，何方妖魔能奪舍聖人？
鴻鈞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眉頭微微皺起。
他手中的竹杖輕輕敲擊著地麵，發出清脆聲響，在這寂靜的紫霄宮中顯得格外刺耳。
必須查清楚。
這變數若不抹除，封神量劫恐怕真的要脫離天道的掌控，朝著一個不可預知的深淵滑落。
“通天……”
鴻鈞低聲呢喃，聲音中透著一股寒意。
“你究竟，遇上了什麽機緣？”
昆侖之巔，轟鳴聲如雷滾過。
曾經象征著闡教無上威嚴的玉虛宮主殿，此刻在失去了地脈與氣機的支撐後，終是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琉璃瓦碎如雨下，萬年神木斷折。
煙塵滾滾中，一道身影略顯狼狽地衝了出來。
正是元始天尊。
他頭頂的諸天慶雲有些黯淡，手中緊握的三寶玉如意也不複往日光澤，那身象征聖人尊貴的道袍上，竟沾染了幾縷無法散去的灰敗之氣。
“師尊！”
“掌教老爺！”
早已在廢墟外瑟瑟發抖的廣成子、赤精子等人見狀，連滾帶爬地圍了上來，臉上掛滿了驚恐與偽裝出的關切。
隻是那眼神閃爍，分明是在打量元始有沒有缺胳膊少腿，還能不能護住他們這些喪家之犬。
元始天尊心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煩躁。
平日裏覺得這些弟子個個根腳清奇，此時看著他們這副膿包模樣，隻覺得胸口悶氣鬱結，恨不得一巴掌全拍死。
但他不能。
這是他僅剩的麵皮，也是闡教最後的遮羞布。
元始深吸一口氣，壓下那幾乎要撐爆胸腔的怒火，目光越過眾弟子，死死盯著那立於虛空、衣袂飄飄的青衣道人。
“通天！”
這一聲怒喝，夾雜著聖人威壓，震得周遭碎石亂滾。
“你怎敢如此？！”
“這裏是昆侖山！是盤古正宗的祖庭！你毀我道場，斷我地脈，你是要瘋嗎？！”
麵對這歇斯底裏的質問，周天隻是漫不經心地彈了彈青萍劍上的灰塵，眼皮都沒抬一下。
“師兄若是早點出來敘舊，這房子，也不至於塌得這麽快。”
輕描淡寫。
彷彿他劈的不是聖人道場，而是路邊的一間茅草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