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殿下且留步——」
早朝的鐘鳴餘韻未散,百官正自龍德殿魚貫而出,比乾卻顧不上禮數,提著朝服下擺,疾步穿過人群。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花白的鬍鬚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殷郊聞聲駐足,轉身時,比乾已到他跟前。
「叔公。」殷郊斂衽一禮,態度恭謹。
比乾卻不受這禮,直直看著他:「今日在朝堂之上,殿下為何要替費仲那等奸佞求情?」
他的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其中的沉重,「費仲誣陷王後,害她慘死宮中,此仇不共戴天!殿下,你怎可……」
殷郊望著比乾因激動而微微發紅的麵龐,心頭一暖。
「叔公息怒。」
他上前半步,聲音放得很低:「費仲那條狗命,孫兒恨不得親手剮了他。」 書海量,.任你挑
說到此處,少年眼底掠過一抹與他年齡不符的冷意,轉瞬即逝。
「可叔公您也看見了,父王根本捨不得殺他。既然如此,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人情?」比乾皺眉。
「是。」
殷郊微微垂眸,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讓父王知道他的太子『懂事』了,知道替君分憂了。他高興了,我的日子……才能好過些。」
比乾聽得心頭髮堵,沉聲道:「你是成湯嫡嗣,未來的天下共主!何人敢欺你?」
「叔公!」
殷郊抬起頭,那雙本該意氣風發的眼眸裡,此刻滿是與他年紀不相稱的蒼涼,「宮裡多是趨炎附勢、拜高踩低之人,自母後……自母後薨逝,妲己入主中宮,孫兒和洪弟在這深宮之中,步步荊棘。」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啞:「父王雖饒了孫兒性命,可那根刺,始終紮在他心裡,又有妲己日日在枕邊煽風點火……叔公,孫兒若不學著察言觀色、委曲求全,隻怕……」
他沒有說下去,但比乾全明白了。
「哎——」
比乾仰天長嘆,那一聲嘆息裡,滿是沉甸甸的憂慮與悲涼。
「陛下再這般……這般寵信妖妃、疏遠忠良,成湯六百載基業,恐真要斷送在他手上了。」
殷郊心中一凜,忙安慰道:「叔公何出此言?成湯還有您這樣的股肱之臣,有聞太師坐鎮邊疆,國本穩固,不會的。」
「我等再忠心,再能幹,也抵不過君王昏聵啊!」
比乾轉頭,深深看向殷郊,目光裡有審視,有憂慮,但更多的是燃起的希望。
他伸出手,重重按在殷郊肩上,「除非……」
他頓住,沒有說下去。
殷郊卻懂了,自己的監國計劃已初步取得宗室支援。
「殿下做得對。」
比乾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更顯鄭重,「好好護著自己,成湯的希望……全在殿下身上了。」
他收回手,想起一事,神色愈發凝重:「對了,一會兒你務必去見見東伯侯與南伯侯,他二人受了這般大辱,隻怕會想不開。若他二人自盡於朝歌,薑文煥與鄂順必反!」
殷郊心頭劇震,他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削鼻之刑,對一方諸侯而言,比死更難堪。
這兩人若現在就抹了脖子,那剛剛到手的獎勵,怕不是就要打水漂?
「多謝叔公提醒!孫兒這便去!」
殷郊匆匆一揖,轉身便跑。
「殿下慢些——」
比乾話未說完,那抹玄色身影已如離弦之箭,消失在宮門轉角處。
…………
殷郊幾乎是腳不點地衝出宮門,終於在午門外追上了薑桓楚與鄂崇禹的車駕。
二人正要啟程返回驛館。
殷郊放慢腳步,隱在街角陰影處望去,隻見兩位曾經威震一方的諸侯,此刻皆以白布裹麵,布條下空空蕩蕩,還有血絲滲出。
有家將撐傘相隨,小心翼翼遮擋著旁人的視線,生怕被人窺見這不堪的模樣。
大街上人來人往,殷郊不好上前相認,隻得默默跟在車駕之後。
待到了驛館,他略施障眼法,騙過門外監視的兵卒,身形一閃,已入館內。
「殿下?」
薑桓楚與鄂崇禹剛入正廳,便見殷郊憑空出現,不禁大吃一驚。
殷郊四下一望,掩上門,確認四下無人,這纔回身,一把抱住薑桓楚,眼淚簌簌而下。
「外祖!孫兒沒用……孫兒護不住您,眼睜睜看著您受此大辱……嗚嗚嗚……」
薑桓楚這些日子早已聽聞紂王追殺二子的種種傳聞,此刻見外孫哭得這般傷心,也跟著難過心疼。
他抬起手,輕輕撫著殷郊的背,渾濁的老眼裡也泛起淚光。
「好孩子,莫哭……莫哭……此事與你無關,休要自責。」
他抬手抹去眼角老淚,聲音沙啞而悲涼:「陛下冤殺我兒,又辱我至此,老夫……老夫還有何麵目苟活於世?殿下,你且好好保重,成湯的希望,全在你身上了。」
殷郊心裡咯噔一聲——果然!
他哭得更厲害了,抱住薑桓楚不撒手:「外祖!您莫要丟下孫兒!母後已經走了,您若再去了,孫兒在這世上便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日後父王若再想殺孫兒和洪弟,誰來幫我們?誰來護我們?」
薑桓楚苦笑,笑聲裡滿是悲涼:「老夫如今這副鬼樣子,又被囚禁在這朝歌城中,自身難保,如何還能護得住殿下?」
他頓了頓,又安慰道:「殿下放心,老夫會修書一封予你舅父。來日你若遇難,他必傾東魯之兵助你!」
「我不要!」
殷郊像孩子般耍起脾氣,「外祖若死了,孫兒也不想活了!」
「胡說!」
薑桓楚板起臉訓斥,心底卻湧起一股暖流。
自己若真就這樣去了,這孩子爹不疼、娘不在,孤零零一人陷在這吃人的深宮裡,該是何等淒涼?
殷郊見他神色鬆動,趁熱打鐵道:「外祖在,孫兒便有了主心骨,哪怕前頭有再多豺狼虎豹,孫兒也不怕!」
想起太子的處境,薑桓楚心頭一酸,抬起袖子,輕輕拭去殷郊臉上的淚痕。
「好,好……乖孫,外祖不死了。」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外祖陪著你,咱們祖孫倆一起,對付那些個豺狼虎豹!」
說到此處,他想起一樁心事,壓低聲音問道:「你母後……當真是妲己所害?她今日在殿上,又為何為我四人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