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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
某個清晨,旭日透過窗欞,在白牆上投下金輝。
王女殷受從香甜的美夢中醒來,覺得身下有些異樣。
她伸手去探,指尖觸到一片濕潤。
縮回手,藉著晨光,隻見指腹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小小的腦袋“嗡”的一聲。
她立刻想起前些日子,有個小侍女生了急病,嘔出的血來。
醫官看了直搖頭,冇過幾日,那小侍女便不見了。
宮人們竊竊私語,說小侍女得的女兒癆,遺體被一把火燒掉了。
所以……她要死了?
這個念頭把她嚇壞了。
她縮回錦被裡,把自己裹成小小的一團。
繡花背麵是她最喜歡的合歡花紋樣。
昨夜還覺得柔軟馨香,此刻卻像為少女綻放的輓歌。
陽光一寸寸挪過殿內。
往常這時,她該起身梳洗,去聽太師聞仲講早課了。
可她不敢動,因為隻有一動,死亡就會追上她,親吻她。
她開始細數自己短短人生裡最珍愛的物什:
父王新賞一套青金石首飾,她還冇正式戴過呢。
東海國進貢了一斛明珠,她賞了些給人,自己留了一盒,全在收在檀木匣裡。
還有上次生日,各位諸侯送來的各種討巧小玩意。
若是她死了,這些寶貝該托付給誰呢?
好難過啊。
日頭漸高,殿外響起腳步聲。
聞仲的聲音隔著門扉傳來,帶著一貫的嚴肅:“殿下為何缺席早課?”
錦被裡的小人兒抖了抖。
門被推開,高大挺拔身影立在光裡。
等聞仲走到床邊,她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進老師懷裡。
眼淚糊在他衣襟上,抽抽噎噎地交代後事:
“老師,我放寶貝的地方,在大漆櫃左邊從上往下數第三塊木板後的暗格裡,都給你了。”
……
她從小就喜歡老師,把寶貝都留給他是不二人選。
畢竟老師是仙人呀。
聽人說,聞太師教過她祖父治國,教過她父王為君,如今又來教她了。
彆人說他活了好幾百歲了,是個很老很老的人——纔怪呢!
她的老師又年輕又好看。
他總是穿著玄色深衣,肩和袖上紋著銀線勾勒雲雷紋。
整個忍身姿挺拔如鬆柏,走起路來衣袂生風,像隨時會踏雲而去。
那張臉更是好看得不像話:眉目清朗,麵若好女。
隻是鼻梁比女子挺直太多,下頜線條也更淩厲清晰。
他有一頭雪白的長髮,卻又不是老人的灰敗。
而是像月光下的瀑布。
他總是用一根白繩將滿頭髮絲束在腦後。
如果披散下來的話……該多麼驚心動魄啊。
最最最特彆的是,他額心有道豎著的紅痕。
細長如筆鋒劃過,那是他仙人的象征。
仙人都很和善。
可他實在嚴厲。
寫字時筆鋒歪了一毫,便要重寫十遍;
背書時漏了一個字,就要再多背三篇。
若敢走神,懲罰更是讓人想哭:
不是讓她穿最細的繡花針,就是在燈下一遍遍刺繡,直到眼睛酸得掉淚。
要不就是讓她坐在紡織車前,紡一夜的麻線,天明必須交出勻稱的一卷。
有一次她委屈地問他:“老師教父王和祖父時,也這般嚴厲嗎?”
聞仲輕描淡寫:“你父王在你這個年齡背不出書的話,我會親自打爛他屁股,再罰去宗廟跪三天,不許吃飯。”
她驚得睜大眼睛:“那我呢?為什麼對我的懲罰是紡線?”
聞言抬眼看她:“你父你祖若不成器,至多做個平庸君主。你呢?”
她頓了頓,“你若不成器,就隻能給彆人做妻子,在後院紡紗織布,了此一生。”
說完,他走到她麵前,彎下腰與她對視,雪白的長髮滑落肩頭,幾乎落在她臉上:
“我的學生,絕不許落得那般境地。”
……
現在,聞仲愣住了。
待問清緣由,他素來嚴厲的臉上露出罕見的溫柔神情。
他在床邊坐下,用粗糲的掌心撫過她哭濕的臉頰,又輕輕揉了揉她睡亂的長髮。
“傻孩子。”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你不是病了,是長大成人了。”
她抬起淚眼,懵懂地看他。
聞仲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很輕地歎了口氣:
“這事本該由你母後告訴你……她啊,對你一點也不上心。”
少女王儲初潮來了的好訊息像風般拂過後宮每個角落。
不到半刻,禦醫正便魚貫而入,提著各式漆盒藥箱,為她診脈。
他們開了溫養的方子,細細囑咐侍女如何煎煮;
又備了熱敷的草藥包,讓侍女用絹布為她裹在腰間,緩解墜痛。
宮女們忙得像采蜜的蜂群。
最有經驗的宮女捧來柔軟的葛布與絲綿,手把手教她如何摺疊、如何繫緊。
布帛觸感細膩,染著淡淡的草木香。
“殿下如今是大人了,”年長的宮女眉眼含笑,“每月都要用這些了。”
傍晚時分,父王的賞賜也抵達宮門。
那是整整一盤金珠穿成的項鍊,顆顆渾圓飽滿,在燭火下流淌著沉甸甸的光澤。
侍者傳話說,大王正在東線巡視,得知訊息,特命人快馬加鞭送回來,“賀吾女初長成”。
殿內香氣繚繞,賀喜聲不絕於耳。
可直到月上梢頭,王後才姍姍而來。
她似乎剛從很重要的地方離席,髮髻上的金步搖已經鬆動了。
王後走進殿內時,目光先掠過滿室賀禮,才落到女兒臉上:“怎麼來這個了?”
語氣很是不悅。
“太早了。”
王後打斷他,眉頭微蹙,“這麼早成人,難道馬上就要婚配不成?”
殷受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暗了暗。
她挪到母親身邊,拉住她的衣袖,聲音軟軟的想撒嬌:“母後,我肚子有點疼……”
王後卻不著痕跡地抽回袖子,隻對侍女吩咐:“去取熱水囊來,給她敷一敷便是。”
又轉頭對禦醫道,“調理的方子再斟酌些,彆讓她日後每月都這般難受。”
說罷,她伸手理了理殷受額前的碎髮,動作輕柔卻疏離。“既是大人了,往後更要端莊穩重。”
指尖在她臉頰停留一瞬,便收了回去,“母後還有事,你自己好生歇著。”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