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字,如同三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士兵們舉起兵器,矛尖如林,刀光映日,那股沖天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將天空的雲層都撕裂開來。
嬴政環視著沸騰的人群,繼續說道:
“大秦兒郎聽著——如果寡人不死,你們死了,死了的人,寡人厚葬你們,修碑立傳,讓你們的名字刻在鹹陽的忠魂牆上;”
“你們的家人,寡人會派專人贍養,衣食無憂,絕不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銳利:
“寡人死了,那便死了,無可奈何。”
“但你們若能活著,踏平薊城,斬了趙雲,毀了鐵浮屠,寡人在九泉之下,也為你們記功!”
“還有你們,新來的兒郎!”
嬴政的目光掃過那些麵帶青澀的新兵,“彆覺得自己是後加入的,就低人一等。”
“寡人大秦,冇有老兵新兵之分,一律以人頭記功!”
“斬一燕兵,賞錢十貫;斬一燕將,晉爵一級;”
“若能斬了趙雲,寡人封他為烈侯,食邑萬戶!”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況,這賞格裡還裹著血與恨。
校場之上,瞬間爆發出更加洶湧的聲浪。士兵們用刀柄敲擊著甲冑,用腳跺著地麵,整齊的踏步聲與刀盾碰撞的“哐當”聲交織在一起,如同戰鼓擂動,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顫抖。
“風!風!大風!”
“風!風!大風!”
古老的戰吼響徹雲霄,這是老秦人的呐喊,是從商鞅變法時就刻在骨子裡的勇武,是曆經百餘年征戰沉澱下來的血性。
每一聲“大風”,都像是在訴說著大秦從西陲小國到天下霸主的曆程,都像是在宣告著不滅的意誌。
嬴政勒馬向前,來到陣列最前方。
他翻身下馬,解下腰間的佩劍,插在地上,然後挺直脊梁,望著百萬將士,忽然開口,唱起了那首流傳千年的老秦戰歌: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他的聲音不算洪亮,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彷彿帶著所有人回到了那個烽煙四起的年代,回到了父兄並肩、同生共死的戰場。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於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不知是誰先跟著唱了起來,一個,兩個,十個,百個……很快,整個校場都響起了這古老而雄渾的歌聲。
百萬身披白布的士兵,跟著他們腰繫白布的帝王,齊聲高唱。
那歌聲裡,有悲愴,有憤怒,有對袍澤的牽掛,有對家國的熱愛。
素白的綾帶在風中飄動,與黑色的甲冑、紅色的戰紋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詭異而震撼的畫麵——
一群帶著喪禮印記的複仇者,在用最激昂的戰歌,送彆自己,也誓師出征。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於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沉,彷彿要將天地都包容進去。
遠處的鹹陽城,百姓們聽到這熟悉的戰歌,紛紛走出家門,朝著校場的方向凝望,不少人也跟著哼唱起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嬴政站在歌聲的中央,望著眼前這百萬同袍,眼中冇有了帝王的威嚴,隻有一個秦人對土地與族人的深情。
他知道,這首歌,唱的不是他一個人,而是所有秦人的決心——
同袍同澤,同生共死,哪怕前路是死,也要帶著敵人一起下地獄!
歌聲漸歇,餘音卻在天地間久久迴盪。
嬴政拔出地上的佩劍,直指東方,厲聲喝道:“出發!”
“諾!”
百萬將士齊聲應和,聲震寰宇。
王奔翻身上馬,高舉長戟:“兒郎們,隨大王,殺!”
“殺!”
黑色的洪流再次湧動,帶著素白的綾帶,帶著複仇的火焰,帶著古老的戰歌,朝著易水河畔的方向,滾滾而去。
嬴政翻身上馬,玄色的龍袍在風中獵獵作響,腰間的白綾與士兵們的孝布融為一體,分不清誰是王,誰是兵。
他知道,此戰九死一生。
但此刻,聽著身後那如雷的腳步聲,感受著身邊那同仇敵愾的氣息,他忽然覺得,就算是死,能與這樣的大秦兒郎並肩,也值了。
兵至易水,河的北岸,燕軍陣列如鐵。
二十萬鐵浮屠身披重甲,連人帶馬都裹在閃爍著冷光的甲冑之中,遠遠望去,彷彿一道黑色的鋼鐵城牆,將地平線都切割得棱角分明。
重甲之下,馬蹄踏在地麵,發出沉悶的“咚咚”聲,節奏整齊劃一,像是死神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鐵浮屠陣前,三千白馬義從一字排開。
騎士們身著白袍,跨下白馬神駿非凡,手中長槍斜指地麵,槍尖的寒芒與白袍的素淨形成刺目的對比。
趙雲立於陣前,銀槍在陽光下泛著流光,他目光平靜地望著河對岸,彷彿眼前的百萬秦軍,不過是一群螻蟻。
河的南岸,秦軍的黑色洪流正在積蓄力量。
一百八十萬將士列成巨大的方陣,玄色的甲冑在風中翻動,腰間的白綾獵獵作響,如同無數隻白色的鳥,盤旋在死亡邊緣。
嬴政立馬於陣前,玄色龍袍被風吹得鼓起,他手中長劍前指,目光死死鎖定著北岸的燕軍。
“風!”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風!大風!”
瞬間,百萬將士的呐喊如同海嘯般爆發,衝破雲霄,壓過了易水的濤聲。
“殺!”
嬴政長劍一揮,率先策馬躍入易水。冰冷的河水冇過馬蹄,激起渾濁的浪花。
“殺!殺!殺!”
一百八十萬秦軍如同決堤的洪水,緊隨其後,呐喊著衝入易水。
無數隻腳踩在河底的淤泥裡,發出“噗嗤”的聲響,無數柄兵器在陽光下閃爍,彙成一片刀光劍影的海洋。
他們口中反覆嘶吼著“風!大風!”,那聲音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彷彿不是去打仗,而是去赴一場早已註定的死亡盛宴。
河對岸的燕軍陣中,傳來一陣低低的嗤笑。
一個鐵浮屠騎士透過頭盔的縫隙,看著南岸那片瘋狂湧來的黑色潮水,甕聲甕氣地對身邊的同伴說:
“這些秦人是瘋了嗎?以為人多就能沖垮咱們的鐵浮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