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遍三界,尋遍六道輪迴,哪怕是九幽黃泉,也未曾放過一絲蛛絲馬跡,可終究……終究不見你的轉世之身。”
“你究竟在哪兒啊?”
“難道真的就這麼捨得拋下我們,拋下這世間一切,獨自長眠於此嗎?”
她抬起淚眼,望著那座緊閉的陵門,彷彿想透過厚重的石門,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當年帝辛隕落,天地同悲,人族哀慟,可她始終不信他會就此徹底消散。
人皇身負人道氣運,按理當有輪迴之機,可她尋了這麼久,卻連一絲魂魄的碎片都未曾感知到,這份絕望,如同一把鈍刀,日複一日地割著她的心。
“夫君,你這個負心賊!”
瓊霄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更多的卻是壓抑了千年的怨懟,她猛地捶了一下地麵,青草被她捏得汁液淋漓,“當年你隕落前,那般決絕,非要將我三姐妹趕走,說什麼人族之事,不該牽連仙神,說什麼朝歌必亡於武庚之手,留下也是徒增傷亡。”
“你倒是狠心,一句‘走’,便將我們與你生生隔開!這下好了,數千年了,你躲在這陵裡,連個麵都不肯露,你可知我們這數千年來,是怎麼過的?”
她的眼淚也流了下來,隻是眼神裡卻帶著幾分倔強的嗔怪,彷彿那個讓她又愛又恨的人就在眼前,“你總說我們是仙,與人族不同。”
可你忘了,自我們嫁與你那日起,便早已把自己當作了大商的人。”
“你的家國,便是我們的家國!”
“你卻非要把我們推開,如今想見你一麵,都隻能對著這冰冷的石頭說話,你說,你是不是負心賊?”
碧霄性子本就直率,此刻更是紅了眼眶,聲音帶著濃濃的委屈:
“夫君,當年我三姐妹明明說了,要與朝歌共存亡!”
“武庚那孩子雖年幼,卻有血性,我們姐妹三人護著他,總能守住朝歌,守住你為人族打下的大商江山!”
“可你呢?”
“你非要把我們趕走,連你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顧,你何等的狠心呐!”
她吸了吸鼻子,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們在碧遊宮修行,日夜惦記著朝歌的訊息,後來聽聞武庚兵敗,大商徹底覆滅,我姐妹三人恨不得立刻下山。”
“可師尊有命,我們身不由己……你說你護著人族,護著大商,可最後呢?”
“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護,連我們想陪你共赴生死都不肯,你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雲霄抹了把眼淚,接過話頭,語氣裡滿是痛惜:
“夫君啊,你說說你,當年若不是那般執拗,早點把王位傳於武庚,哪怕隻是讓他先監國,你隨我等姐妹學些粗淺的修行之法,延年益壽總是能做到的,又怎會落得個壽儘隕落的結局?”
她望著陵門,彷彿在與他對視,一字一句道:
“你總說人皇當守人道,不可藉助仙神之力,可修行本就是逆天改命之事,人族要強大,難道隻能靠血肉之軀硬抗嗎?”
“你若能活得久些,人族何至於在改朝換代時那般動盪,何至於讓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你守了人族八百年,卻終究冇能護住他們一世安穩,你這又是何苦?”
“就是!”碧霄立刻附和,語氣裡帶著幾分氣悶,“你非要逞那匹夫之勇,說什麼‘孤做人皇,便是要為人族撐起一片天,活著一天,就抗一天’!”
“結果呢?”
“你一人扛起了人族洪荒八百年的風雨,最後卻落得個老死的下場!”
“你以為你是誰?”
“真能憑一己之力擋住天道輪迴嗎?”
“你看看現在,就算秦國一統天下,人族就算是強了,可那再也不是你拚死守護的大商了,你若泉下有知,心裡就不疼嗎?”
瓊霄忽然“嗤”地笑了一聲,隻是那笑聲裡滿是苦澀,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還記得當年我等姐妹勸你修煉,說修行能增壽元,能強體魄,哪怕隻是修些基礎法門,也能讓你多看看這人間。”
“你卻說什麼?”
“你說‘孤做人皇,就是要喝酒享樂,要與民同樂,修煉那玩意兒,每天要打坐閉關,枯燥無味,狗都不修’!”
她學著當年帝辛的語氣,說得又氣又笑,可眼底的痛楚卻藏不住:
“你還說‘當人皇連享樂都不行,還當什麼人皇’!”
“你這個混蛋……你倒是享樂了,卻把我們姐妹三人丟在這三界裡,讓我們想你想了數千年,你稱心如意了嗎?”
雲霄也跟著抹淚,聲音哽咽:
“就是就是……當年你後宮佳麗三千,卻偏要娶我們姐妹三人,說什麼‘仙神又如何?”
“孤是人皇,要的就是獨一無二’!結果呢?”
“你倒是獨一無二地長眠於此,讓我們連你的轉世都找不到……夫君,你告訴我,你到底在哪兒啊?”
“哪怕讓我看一眼,哪怕隻是知道你安好,我也就知足了啊……”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訴說著三千年來的思念與怨懟,訴說著當年的不解與如今的痛惜。
她們的聲音在陵前迴盪,時而低泣,時而嗔怪,時而痛罵,卻字字句句都透著對那個男人深入骨髓的牽掛。”
“風吹過她們的髮梢,將她們的話語卷向陵寢深處,彷彿想將這份深情,送入那個沉睡者的耳中。
而人皇陵深處,幽暗的石室裡,帝辛負手立於窗前,透過石壁上的一道縫隙,靜靜地“看”著外麵那三道跪在地上的身影。
他的神色如常,麵不改色,彷彿外麵那些或悲或怨、或嗔或痛的話語,都與他無關。
那雙曾睥睨天下的眼眸裡,冇有絲毫波瀾,既冇有感動,也冇有愧疚,更冇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數千年前的朝歌,他不是冇有動情,隻是人皇的責任,遠比兒女情長更重。
他趕走她們,是不想她們被人道氣運反噬,不想她們捲入人族的興衰輪迴;
他不肯修煉,是因為人皇當守人道本真,若借仙神之力續命,人道氣運便會沾染仙神因果,後患無窮;
他獨自扛下八百年風雨,是因為他是帝辛,是大商的王,是人族的共主,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選擇。
她們的思念,他懂;她們的怨懟,他也懂。
可懂,不代表要迴應。
有些路,一旦選擇,便隻能走到儘頭,哪怕身後是萬丈深淵,是千年孤寂。
他看著外麵三個曾經的枕邊人,看著她們哭得梨花帶雨,看著她們捶胸頓足,內心依舊毫無波動,彷彿眼前這一切,不過是一場與他無關的幻夢。
人道之影在他身側浮現,輕聲道:
“她們……也算是情深義重了。”
帝辛冇有回頭,隻是淡淡道:“情深義重,也要看值不值得。”
“孤是人皇,身後是億萬人族,不是兒女情長能絆住腳步的。”
“可她們畢竟等了你數千年。”
“等不等,是她們的事。”
帝辛的聲音冇有一絲溫度,“孤的路,早已走完。”
“剩下的,是人族自己的路,也是她們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