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行舟的聲音在儀祭場上空迴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
然而,人王陛下的神色平靜無比。
陸行舟迎著那目光,無比難受。
那目光看著他,就像是在看著一個虛無之物一般。
陸行舟心底那股寒意越來越重。
“大人,你不要逼我。”
陸行舟手中長劍又緊了幾分,劍鋒在葉婧知頸間壓出一道血痕。
子受放下了手中的玉髯空殼,周身氣運金焰漸隱,然而這明明看似退讓的舉動,卻讓陸行舟心中警兆陡升。
不對。
陸行舟猛地甩了甩頭。
他是大羅聖人,是斬奸司的斬奸衛,他手中有人質,他有神念附在葉婧知元神上,他占盡上風。
他不能被對方掌握節奏,必須反擊。
“大人,你可知前一個辰隊是怎麽覆滅的?”
陸行舟開口了。
他不知道為什麽要說這些,但他就是想說。
“是我。”
“是我把他們引入陷阱的。那個冥途引路使,那個八名斬奸衛,他們至死都不知道,為什麽會暴露行蹤。”
陸行舟的聲音越來越快。
“他們信任我,讓我負責斷後,然後我把他們的位置告訴了玉髯聖君。”
“卯隊也一樣。”
“他們來調查時,也是我提前把訊息傳出去的。巡案使那邊,也是我透露的。”
“我一直都在這裏,等著下一批人來送死。”
葉婧知臉色變了。
她一直以為陸行舟隻是臨時起意,卻沒想到,此人竟然是潛伏已久的內奸。
陸行舟還在說。
“玉髯聖君答應過我,事成之後,會引薦我入上界道庭。”
“到時候,我就不用再在這斬奸司裏當個普通的斬奸衛,我可以成仙。”
“到時候,就連一帝二王也要跪在我的麵前。”
“玄穹神朝已經完了,道庭規定的時間就要到了,一帝二王再強,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我不過是提前給自己找一條出路,有什麽錯?”
子受一挑眉,緩緩道:“哦?道庭規定的時間?什麽時間?”
陸行舟張口就道:“當然是收割的時候到了,收割令下,整個神朝就將……”
陸行舟的話戛然而止。
他忽然間全身繃緊,一臉愕然地看著子受。
他剛才,說了什麽?
他把所有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不對,不對!
情況不對!
陸行舟驟然抬手,猛地一拍眉心。
噗!
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額頭上更是噴出一股殷紅,雙眼視線也隨之一片血紅。
他抬起頭,驚悚地看著子受:“你,你什麽時候動的手?”
他終於發現,他被控製了。
他把不應該說的全都說出來了。
但他到現在都不知道子受是如何出手,又是用什麽大道神通影響了他。
從頭到尾子受就隻說了一句話,問了一個問題。
然而對方站在高台上。
在他的視線中,卻如同頂天立地的神嶽,他用盡力氣仰視,也隻能看到一點邊角。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麽身份?
之前他與玉髯聖君交手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心念至此,一股更深的寒意驟然湧上心頭。
他突然發現,他甚至不記得玉髯聖君是怎麽敗在子受手中,雙方怎麽交手?經過了什麽?
他什麽也不知道。
不好!
他剛剛以為他已經擺脫了控製,但現在才明白,他還在控製中。
或者說,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經被控製了。
“該死!”
陸行舟道心劇震,暴喝一聲,手中長劍猛然發力,就要斬下葉婧知的頭顱。
然而就在這一刻。
葉婧知動了。
她周身原本被鎮壓的道韻驟然爆發,一道劍光亮起,比陸行舟的劍更快,更狠。
噗!
劍光閃過。
陸行舟齊腰而斷。
兩截身軀轟然倒地,鮮血噴湧如泉。
他躺在地上,瞪大雙眼看著葉婧知,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麽……”
他明明製住了葉婧知,明明用神念鎖定了她的元神,她怎麽可能反抗?
他不是子受的對手也就罷,怎麽連葉婧知都能斬殺他?
這怎麽可能?
葉婧知低頭看著陸行舟,隨手甩掉了手中長劍的血跡。
“從一開始,大人就看出你有問題。”
她的聲音清冷。
“所以我也一直在提防你。方纔大人歸來時,已經治好了我所有的傷。”
“我故意裝作傷勢未愈的樣子,就是想看看,你會不會出手。”
“我一直希望你不要出手,可惜我錯了。”
陸行舟瞪大雙眼,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不甘地閉上了眼。
葉婧知剛才那一劍,不斷斬斷了他的道軀,連他的元神真靈也斬碎了。
從一開始,就不是他鎮壓了葉婧知,而是他一開始就被葉婧知鎮壓了。
最後那一劍,不過是收取因果罷了。
葉婧知看著他的屍體,沉默片刻,向子受躬身一禮。
“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子受擺了擺手,目光落向儀祭場外。
那裏,迎仙島的百姓們正聚集在一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盡頭。
他們看到了玉髯聖君被擒,看到了陸行舟身死。
隻是方纔儀祭場周圍一直有無形的屏障擋住了他們,現在屏障突然消失,他們再一次湧了上來。
葉婧知皺眉看著這些湧上來的人群,耳中再一次充滿了癲狂的叫嚷。
“放了道主!”
“放了道主!”
聲浪一重高過一重,如潮水般湧來。
那些人的眼中,幽光閃爍,狂熱不減。
這時,一道身影從人群中走出。
那是一個身著玄袍的中年道人,周身道韻是大羅聖人境。
他走到人群最前方,抬手指向子受。
“子受,你若敢殺道主,便是與整個迎仙島為敵,與整個冥淵道為敵。”
“迎仙島一萬三千戶,冥淵道一萬三千島,十億生靈,都會與你為敵。”
“你若敢殺這十億人,神朝不會放過你。”
“你若不敢殺,那就別想活著離開。”
他話音落下,身後百姓齊聲高呼。
“放了道主!”
“放了道主!”
聲浪震天,殺意沸騰。
葉婧知臉色一沉,對眼前這些人的癲狂無法理解。
難道他們看不出來,剛才擋住他們的,就是大人的力量嗎?
他們連大人隨手佈下的禁製都突破不了,現在竟然還敢向大人叫囂?
“這些人真的瘋了嗎?”
葉婧知不解而驚訝地喃喃自語。
子受淡然一笑,道:“他們不瘋,隻是慾令智昏罷了。”
“他們叛亂的事已經暴露了,若是我們離開,他們全都要被神朝清算。”
“所以他們哪怕知道擋不住我們,此時也必須站出來。”
說話間,他的目光已經落到那個領頭的道人身上,神色玩味。
“尤其是那些元兇首惡。”
葉婧知立刻明白過來,她握了握手中的劍,道:“大人,那我們應當如何做?”
難道真要對這麽多人動手?
子受嗬嗬一笑,道:“此事已經不需要我們出手了。他來了。”
葉婧知一怔,但她還沒開口時,就感覺一股恐怖的力量籠罩了整個迎仙島。
那力量浩瀚如天威,沉重如大地,籠罩了整個迎仙島。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抬起頭。
天穹之上,一道身影淩空而立。
那人身著布衣,麵容模糊,看不出五官,隻有一雙眼睛的位置,是兩團幽深的黑暗。
他手中提著一柄斷戟。
斷戟上,血跡斑斑,那些血跡還在滴落,每一滴落下,都在虛空中激起層層漣漪。
無麵道仆。
戰王的道仆。
玄袍道人方纔還敢叫囂膽氣被瞬間抽幹。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身後,那些狂熱的百姓,那些方纔還在高呼的所有人,此刻如同被割倒的麥子,齊刷刷跪了一地。
沒有人敢抬頭。
沒有人敢出聲。
整個迎仙島,死一般的寂靜。
無麵道仆立於天穹,斷戟在手,俯瞰眾生。
如戰王親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