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受話音落下,城門處倏然一靜。
兩名城隍同時抬頭,目光如實質般釘在他身上。
左側城隍眉心跳了跳,手中判官筆懸在半空,墨汁欲滴未滴。
“諸道皆明,萬法略懂?”
右側城隍緩緩重複這八個字,語氣裏已沒了之前的耐心,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冰般的冷意。
“道友,王都城門非戲言之地。”
他向前踏出半步,香火氣運自甲冑縫隙中滲出,化作一圈淡金色的光暈。
那光暈並不熾烈,卻沉如山嶽,壓得周遭空氣都凝滯三分。
排在子受身後的隊伍裏,傳來幾聲低笑。
“又來了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
“上次那個自稱‘萬法皆通’的,後來怎麽了?好像被罰去西山挖了三百劫的礦吧?”
“三百劫?我記得是五百劫,挖到道心都快崩了。”
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隊伍中那名乘著古獸玉輦的聖君境大能。
此刻也微微睜開半闔的眼眸,視線穿過玉輦垂落的珠簾,落在子受背影上,嘴角勾起一絲玩味。
左側城隍歎了口氣,終究還是最後勸了一句:
“道友,現在離去,尚可保全顏麵。若再糾纏,便要按擾亂王都秩序論處了。”
若隻是子受一人,他現在確實就退了,日後再想其他辦法入城。
人王陛下身份高貴,卻從來不會用來壓迫下麵的人。
這兩名城隍不過是盡忠職守而已。
不過子受現在已經知道這是玄觴在安排一些事,既然如此,他就要繼續下去了。
要破局,就要先入局。
他要找到玄穹域神朝中誰在聽命於上界對盤古出手,那就要先入神朝。
要是連王都的門都進不去,還入什麽神朝?
子受抬起頭,看著眼前身高丈餘的兩名城隍,道了一聲抱歉,然後抬起右手。
五指舒張間,動作舒緩得如同掬起一捧清水。
下一刻。
兩名城隍周身猛地一震!
他們身上那層淡金色的香火氣運光暈,毫無征兆地脫離甲冑,化作兩道溫順的金色溪流,向著子受掌心匯聚而去。
溪流流淌無聲,所過之處,連城磚上的道紋都黯淡了一瞬。
“你!”
左側城隍張口欲喝,卻發現自己聲音幹澀沙啞。
他低頭看去,隻見身上城隍官服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神光,變得與尋常布帛無異。
那份與王都城脈相連,執掌一方門戶權柄的感應,正在飛速消散。
右側城隍更是臉色煞白,他試圖催動香火道韻,卻發現神魂深處那枚城隍神印,已然空空如也。
不過彈指。
兩道金色溪流盡數沒入子受掌心,在他手背上凝成兩枚古樸的城隍印紋,一閃而逝。
而此刻,子受周身自然而然泛起一層淡金神光,威嚴中正,香火繚繞。
正是城隍顯聖之相。
城門內外,死寂無聲。
排隊的人群張大了嘴,那幾個方纔還在低聲譏笑的修道者,此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禽鳥,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古獸玉輦中,那位聖君境大能坐直了身子,珠簾晃動間,露出一雙深邃如星淵的眼眸。
兩名城隍僵立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身上再無半點神光的官服。
又抬頭看向子受那襲突兀浮現城隍神韻的鳳凰王袍,腦子裏一片空白。
失職了?
不,是被罷職了。
王都城隍之位,乃神朝敕封,香火定鼎,與地脈官印繫結。除非上位城隍罷免,或神朝律令更迭,否則絕無可能易主。
可眼前這人,就在他們眼皮底下,一念之間,奪了他們的城隍權柄。
子受卻彷彿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五指輕輕一握,掌心金光再度流淌而出,一分為二,迴歸兩名城隍體內。
香火重燃,神光再鑄。
官服上的道紋逐一亮起,神魂深處的城隍神印再度凝聚。
一切恢複原狀,彷彿剛才那詭異一幕從未發生。
唯有兩名城隍額角滲出的冷汗,以及微微顫抖的指尖,證明那並非幻覺。
子受放下手,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日天氣:
“城隍香火道,孤也會一些。”
所有人:……
這位道友,你玩真的?
一時間,所有人的腦子都亂成一團。
他們不是沒見過膽肥敢衝城門的狂人,但那種狂人一般走出十步,就會被戰王神戟淩空斬殺。
也見過各種走關係,自以為人脈亨通,囂張跋扈的二代,然後被靈王一句話褫奪一切。
其身後的人脈跟著人頭滾滾。
這些,他們都見過。
但眼前這種,大鬧城門,褫奪城隍官職,卻完全不給人冒犯,反而讓所有人覺得道友厲害的人。
他們第一次見。
就在此時。
城門內那道無形屏障忽然蕩開漣漪,一道身影自虛空中踏出。
來人同樣身著城隍官服,但袍色更深,紋路更繁,腰間懸著一枚青銅虎符。
他麵容約莫四十許,雙目開闔間隱有雷霆生滅,氣息淵深如古井,赫然是聖君境巔峰的修為。
“王都東門值守,何事驚動城隍廟香火鼎?”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天然的上位威嚴,目光掃過兩名值守城隍,最終落在子受身上。
兩名城隍連忙躬身行禮,將方纔之事簡略稟報,不敢有半分隱瞞。
上位城隍聽罷,眼中雷光微微一閃。他盯著子受,沉默三息,緩緩開口:
“道友手段,確非尋常。然王都重地,法度森嚴。你若為求職而來,亮明技藝即可,何必行此驚世之舉?”
子受坦然接話。
“孤為求職。神朝統禦玄穹,萬靈有序,物盡其用,人盡其職。孤會得多,不見得就要什麽都做,自然該用在最適合處。”
上位城隍神色稍緩:“你說得有理,那你想要何職?”
子受微微一笑,吐出四字:
“斬奸除害。”
城門內外,驟然一靜。
風似乎都停了。
排隊的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就連古獸玉輦中那位聖君,也輕輕“咦”了一聲。
上位城隍眉頭深深皺起:
“道友可知,神朝統禦之下,律法森嚴,民生安定。”
“凡能稱得上‘奸害’,需要專司平定者,起步便是聖君境禍亂,甚至涉及聖主境因果。”
子受雙眼一亮:“孤打聖主?”
正合適啊。
真讓他去打聖君之下,那才沒意思。
子受頷首:“所以,此職正合孤意。”
上位城隍沉默。
他審視著眼前這襲鳳凰王袍,試圖從對方眼中找出一絲狂妄或虛張聲勢。
可那雙眸子平靜如古潭,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就在這時,上位城隍腰間那枚青銅虎符,毫無征兆地輕輕一震。
一道訊息直接傳入他神魂深處。
他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一瞬,旋即恢複如常。
再看向子受時,目光裏已多了一分深意。
“既然道友有心,便隨我來。”
子受看了一眼對方腰間方纔輕震的虎符,嘴角揚起一個玩味的弧。
要是玄觴再不出手,他就準備直接在城門口手撕個聖君證明一下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