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天地，濁浪排空。
灰黃天幕低垂如蓋，漆黑泥沼汩汩翻湧著黏稠的惡意。
子受孤身立於這片混沌中央，鳳凰王袍在汙濁道風中紋絲不動，衣角甚至不曾揚起半分。
四麵八方，黑影如林。
形態扭曲的水族從泥沼中探出布滿吸盤的觸腕，從灰霧裏睜開猩紅的複眼。
它們沉默地蠕動，堆疊，將天地填塞得密不透風。
而在水族浪潮之上，數百道大羅聖人境的身影淩空而立。
魔氣，妖氣，晦澀道韻交織成一張無形巨網。
十道聖君威壓，如十座亙古山嶽鎮在虛空各處。
子受在這加上千眼魔心老祖在內的十位聖君大能中，還看到了一位舊故。
屍祖魔尊！
冥域聖城一戰之後，屍祖魔尊遠走，當時子受以為會在水族入侵時會與對方再相遇。
卻不想卻是在此時。
屍祖魔尊立於東方，三顆頭顱六目齊開，中央魔首咧開一個森冷的笑：
“洪荒人王，別來無恙。”
他左右兩顆頭顱同時開口，聲音重疊如三重鬼嘯：
“冥古燼域的債，今日一並清算。”
子受目光掃過屍祖魔尊，又掠過其餘九名或藏身陰影，或顯化法相的聖君，最後落在千眼魔心老祖身上。
千眼魔心老祖站在黑色祭壇之巔，周身數千魔眼開合，每一隻眼睛都倒映著子受的身影。
他見子受看來，嗤笑一聲：
“怎麽？此刻才知怕了？可惜，這混沌天地已佈下三千六百重禁製，聖主親臨也需半炷香方能破開。”
他張開雙臂，魔音滾滾：“此地，便是你的葬身殞落之地！”
子受卻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日天氣：“孤隻有一個問題。”
“你口中那位大人，究竟是誰？”
千眼魔心老祖一怔，隨即狂笑：
“死到臨頭還想套話？告訴你也無妨：摩尼明王聖祖讓吾向你問好！”
話音鏗鏘，擲地有聲。
可就在“摩尼明王聖祖”六字脫口而出的刹那。
他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極細微，連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茫然。
子受眼中，尋道羅盤的虛影無聲轉動。
在那電光石火的瞬息間，他看見千眼魔心老祖道心深處，一道本已模糊的因果線驟然崩斷。
旋即又有另一道因果強行嫁接而上。
子受心念微動。
好一個因果移花接木，摩尼明王聖祖看來是幫人當替罪羊了。
會是那個真正在背後操控滄溟龍帝之人？還是當時在禁海之底的道影？
又或者，是那個神秘的練白蘞信中提醒他小心的萬界葬尊。
人王陛下滿意地點了點頭。
僅僅這一點收獲，已經讓這一次主動踏入陷阱不虧了。
那麽接下……
子受抬眼看向眼前的敵人，一枚道玉在掌心化形。
接下來就要讓這一次的收益最大化了。
道玉記錄下剛才發生的一切，然後凝煉成一枚道證。
千眼魔心老祖親口說了摩尼明王是幕後兇手，這話是真是假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一句話可以化作有用的因果。
千眼魔心老祖見子受不言不語隻凝玉刻痕，心頭莫名一悸，卻旋即被更洶湧的怒意覆蓋。
他厲聲道：“記再多也無用！此地時空隔絕，因果斷絕，任你有通天手段也傳不出去！”
屍祖魔尊三首同時冷哼：“何必與他廢話？動手便是。”
他居中魔首盯著子受，眼中恨意與忌憚交織：
“洪荒人王，你雖斬了厲幽冥，但今日十聖君齊聚，數百大羅圍困，更有無盡水族為刃。”
“本尊倒要看看，你還能翻出什麽浪來。”
子受隨手一抓，太初軒轅劍入手，鳳凰王袍化作戰甲，氣運化焰，道韻如輝。
人王陛下仗劍傲立於虛空。
“來吧。”
“今日，孤賜爾等一死。”
千眼魔心老祖咬牙切齒地厲喝一聲：“洪荒人王，你狂妄過頭了。”
他舉起一麵汙穢的大幡，狠狠搖動，魔音震徹混沌天地：
“起陣！殺！”
嘩啦啦！
漆黑泥沼轟然炸開，億萬水族如蝗群騰空。
它們不再保持沉默，而是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那聲音裏裹挾著純粹的惡意與毀滅欲，震得虛空泛起漣漪。
數百大羅聖人境同時踏前一步。
道韻如潮鋪開，法寶祭起毫光，神通凝成實質的殺伐紋路。
他們並不急於近身，而是各據方位，結成一座籠罩天地的困殺大陣。
玄穹域沒有戰略級的大陣，但千人之下的大陣，卻完全不輸洪荒。
數百名大羅聖人境結成的困殺大陣，甚至可以正麵與聖君巔峰一較高下。
陣紋交織間，混沌天地內的道則被進一步扭曲，陰陽顛倒，靈氣汙濁，連時間流速都開始紊亂。
十位聖君未動，但他們的威壓已連成一片，如十萬大山壓在子受周身每一寸空間。
千眼魔心老祖立於祭壇，周身數千魔眼齊睜。
每一隻魔眼都射出一道灰紫光束，光束在虛空交織，化作一張覆蓋整個戰場的“窺道天網”。
這正是他最擅長的大道神通，隻要給他足夠時間，他可以找出任何敵人的破綻。
他當然不會認為一群水族加數百大羅聖人境布陣，就可以拿下兇名在外的洪荒人王。
但這不重要，他可以從中洞察，直到看出子受的破綻。
下一刹。
一輪淨世佛光凝聚的大日乍現於天穹。
大日淩空，光芒所及，穢惡盡焚
洶湧撲來的水族浪潮，剛一侵入子受百裏之內，那扭曲汙穢的身軀便在刺目的光華下瞬間化作青煙。
子受一步踏出，腳下虛空中蕩開一圈淡金色的漣漪。
與此同時，他眼中尋道羅盤的虛影疾轉如輪，洞察前方那由數百大羅聖人道韻交織而成的困殺大陣破綻。
天命神眼的金焰則轟然升騰，沿著羅盤指出的破綻，推演出最簡潔致命的破陣軌跡。
所有洞察與推演，僅在踏出這一步的瞬息間完成。
他已經踏在困殺大陣的破綻上，一劍斬下。
盤古開天第一式：開天！
開天威光劈開困殺大陣，威光如獄，隻一劍就斬殺一名大羅聖人境。
原本足以與聖君境巔峰大能正麵交鋒的大陣，連子受一劍都沒能擋下。
陣破。
子受再踏一步，一條時空長河在他腳下蕩漾蔓延。
長河的支流瞬間出現在三十三位大羅聖人身後。
人王陛下的劍光，也隨之落在三十三位大羅聖人境的身後。
開天辟地的威光，在這三十三位大羅聖人境證道之前就已經落下。
劍起，聖人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