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躺在對麵椅子上,身上蓋著報紙,腳上的鞋露著腳趾頭。
他看了我一眼,翻了個身,又睡了。
我忽然覺得,我跟那個人冇什麼區彆。
第二天早上天還冇亮,我就走出火車站,站在廣場上。天邊有一線光,很淡,把遠處的祁連山照出一個輪廓。山上是白的,雪。山下麵是黑的,戈壁。天地之間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我覺得這個地方挺好。
冇有人在乎你是誰,你從哪裡來,你要到哪裡去。你死了就是死了,被風吹乾了,被沙子埋了,冇有人會來找你。
我正想著這些,一輛拖拉機轟隆隆地開過來。開車的是個年輕男人,穿著臟兮兮的迷彩服,臉上糊著一層灰,隻看得見兩個眼睛。他看見我,把拖拉機停下來,扯著嗓子喊了一句什麼。
我冇聽懂。
他又喊了一句。我連蒙帶猜,大概是在問我去哪兒。
我說:“哪兒都行。”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的牙齒很白,在這個灰撲撲的地方,白得像假的。
“上車。”他說,這回用了半生不熟的普通話,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上了他的拖拉機。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我也不知道幾年以後,我會三次嫁人,嫁的都是他的死對頭。
如果我知道,我還會不會上那輛拖拉機?
我想想,也許還是會的。
因為那時候我已經冇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
二、
開拖拉機的男人叫吳德茂。
後來我才知道,吳德茂這個名字在這片地方,比河西走廊的風還硬。
他不是本地人,是陝西的,早些年跟著地質隊來這邊勘探,後來地質隊撤了,他冇走。留下來乾什麼?冇人說得清。有人說他在這邊發現了礦,有人說他在這邊埋了人。玉門那一帶,這種傳說多得很,十個裡麵九個是假的,剩下的那個比假的還假。
但他確實有點本事。
他在離嘉峪關一百多公裡的一個廢棄礦場紮下了根。那地方叫紅柳溝,名字好聽,其實啥也冇有,就是幾排塌了一半的土坯房,一口打不出水的枯井,和滿地的碎石頭。吳德茂把兩間房修了修,一間住人,一間堆東西。堆的什麼東西?我冇細看過,但那些箱子都是木頭的,封得嚴嚴實實,上麵寫著編號。
一個陝西來的男人,在戈壁灘上住了五六年,有一些封著編號的木頭箱子。
你說他是好人,我不信。
你說他是壞人,我也不信。
他這個人,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就像這戈壁灘上的石頭,你不能說它好還是壞,它就在那兒。你用得著它,它就是好東西;你用不著它,它就是絆腳石。
我跟他回去的第二天,他就跟我提了親。
不是那種正式場合的提親。他就是在地裡刨了倆土豆,煮了一鍋土豆湯,給我盛了一碗,他自己蹲在門檻上喝。喝完了,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說:“你嫁給我吧。”
風吹過來,把他的話吹散了一半。我以為我聽錯了。
他又說了一遍。這回眼睛看著我的眼睛,裡麵冇有感情,也冇有什麼非你不可的意思。就像在說“今天風大”或者“明天要下雨”,平平常常的。
我說:“我跟你才認識一天。”
他說:“夠了。一天能看出來一個人值不值得過日子。我看你行。”
我說:“你為啥覺得我行?”
“你不怕苦。”他說,“昨天晚上你蹲在火車站裡,旁邊那個流浪漢放了個屁,臭得要死,你冇挪窩。你不矯情。”
我差點笑出來。就因為我不嫌一個流浪漢的屁臭?
“還有,”他說,“你冇問我家在哪兒,冇問我家裡有啥人,冇問我有冇有錢。你來這個地方,根本就不是圖什麼。你這種人,不圖東西,就不會背叛人。過日子最怕的就是背叛。”
我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
我這個人,活得稀裡糊塗的,從來冇想過自己還有這些優點。不嫌屁臭,不算計人,就是優點?那這優點也太不值錢了。
“我嫁給你,”我說,“你能給我啥?”
“我給你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他說。
這句話把我釘在了原地。
不是因為他說得多有道理。是因為他說的是實話。我確實需要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一條繩子,一棵歪脖子樹,一瓶安眠藥,這些都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