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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夢。
緩緩推開那半掩著的朱漆大門,帶起的風吹得簷下那枚鈴鐺輕輕響動。
白髮將軍閉上雙眼,接下來,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風,走過石板鋪成的小路,會經過他曾經的訓練場,裡麵的武器架擺放著幾柄嶄新的木刀。
恍惚間,他彷彿看見年少時意氣風發的自己在這裡舞劍弄影,又彷彿聽見誌同道合的友人在旁呼喚。
一群人歡聲笑語,嬉鬨著走過院角那顆黃得紮眼的銀杏樹。
也走入了時間的儘頭。
“親愛的……為什麼要閉上眼睛呢?”
一雙手從背後輕輕搭上他的肩膀,帶著濕冷的氣息,如蝮蛇般攀附而來,輕吻著他的耳垂,那語氣竟還帶著幾分委屈:“你上次明明很喜歡這裡的。”
景元雙眸依舊緊閉。
是啊,他怎能不喜歡這裡呢?
這座庭院,承載著他人生中最為意氣風發、最為暢快的時光,應當放在心底作為寶物小心珍藏,而非成為居心叵測的敵人用來傷害他的工具!
那蠱惑的聲音仍在耳畔迴盪:“好吧好吧,既然你不喜歡,換一個地方如何?你知道,我總是願意對你妥協的。”
刹那間,四周的風聲變了。
景元猛然轉身,趁機伸手去抓對方的衣領,欲將其按倒在地。
攻擊落空了,那人語氣嘲諷:“好凶啊~”
“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我不信你兩眼空空。”說著說著,似是覺得有趣,他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景元穩住身形,抬手捂住一隻眼睛,鎏金色的光芒依舊穿透陰翳,直射黑暗之處。
場景轉變被迫中斷,四周皆是零碎的夢境殘片,化作一柄又一柄鋒利的匕首,將他的回憶劃得鮮血淋漓。
冇事,這次爭取記住更多的情報帶出夢境,他氣狠了一般攥緊手指,實則用指甲在掌心不停刻畫下訊息。
此間夢境甚異,一覺醒來什麼都不會留下,隻在下一次進入時,纔會想起之前發生的一切。
“閣下藏頭露尾,叫景元如何看清?”
“原來你想見我嗎?”
那人歡歡喜喜地從陰影中現身,親昵地摟住景元的脖子,每一個動作都洋溢著愉悅的情緒,“你再等等,很快,我就能……”
景元回頭,卻隻在黑沉的霧氣中,瞥見一抹從瞳孔蔓延到眼角的猩紅。
隨後,夢,醒了。
“這位先生,可以睜開眼睛了。”
許多年之後,麵對下首的雲騎軍,彥卿驍衛總會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叢鬱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但現在,對方在他眼裡,隻是一位不慎跌落的可憐遊客。
叢鬱眼皮微動,感受到自己正被人抱在懷中,連忙跳了下來,“我是叢鬱,多謝你啊,這位小哥……小弟弟。”
他伸出手,本打算友好地拍拍對方的肩膀,卻隻摸到空氣,又往下移了幾分,才觸碰到對方的身體。
彥卿:“……”
他隻能在心裡默默安慰自己:沒關係,我還會長高的。
“先生,你怎麼會從高處掉下來?是哪項設施出了問題嗎?”從動作看,這位化外民還是個盲人,剛纔飛出去的物品正是墨鏡和盲杖,隻是當時他一心救人,冇來得及去撈那些東西。
叢鬱下意識想推眼鏡,也摸了個空,手指尷尬地摩挲著另一邊手腕上的手鐲,忙解釋道:“冇有冇有,隻是一個朋友和我開的玩笑。對了,請問你有看見我的其他東西嗎?”
也不知道這所謂的“朋友”是真是假,開這種可能出人命的玩笑,實在是不妥。
彥卿點了點頭,隨即又想起叢鬱看不見,便說道:“放心,待我去尋一隻諦聽來,定能為你找回失物!來,先用這個代替一下吧。”
叢鬱手中一涼,摸索著多出來條狀物,是個劍鞘,“你是劍士呀?好巧,我之前也學過一些劍術,等等,這個年紀……莫非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彥卿驍衛?”
彥卿在前麵為他引路,“你認得我?”
“我來羅浮之前特意看過了相關的風物誌!”叢鬱顯得格外興奮,手中還揮舞了幾下,“冇想到一來就能遇見你,我可太幸運啦!”
彥卿觀他出招迅速,不禁動了比試的念頭,“還不知曉先生來羅浮所為何事?若是求醫,彥卿可送你去丹鼎司……”
最好能早點把眼睛治好!
叢鬱隨口一答,“好啊,反正我就是受丹鼎司邀請而來,遲早要去的嘛。”
彥卿:“啊?”
這一聲“啊”弄得叢鬱有些搞不懂狀況了,表情是肉眼可見的疑惑:“誒?你不是專程來接我的嗎?”
彥卿:我不是啊我隻是在日常巡邏來著!
在將軍身邊上值時,確實聽聞丹鼎司想要邀請混沌醫師一事,可那批覆不是昨天才通過的嗎?
丹鼎司效率竟如此之高,今天就把人請來了?
叢鬱看上去難過極了,喃喃道:“還以為是得了羅浮神策將軍的看重,這纔派他的小徒弟來迎接我呢……”
彥卿急切道:“將軍自然是看重每一位貴客,是我不知所謂了。還請先生出示身份證明,彥卿也好方便行事。”
“我明白,工作得留痕嘛。”叢鬱邊說邊在身上摸索,“還好手機冇丟,不然可就麻煩了,喏。”
他將手機遞給彥卿,“我找起來也不方便,你自己看吧。”
彥卿愈發感到羞愧,對方如此真誠,連私人物品都放心交給他,等確認無誤後,自己一定要以信任回報纔是!
儘職儘責為同事減輕工作負擔的驍衛大人,跳過星網上花裡胡哨的身份證明,直接找到了與丹鼎司的聯絡記錄。
對於前者,他並不熟悉,而看到後者……
彥卿眨眨眼,陷入短暫的沉默。
那確實是丹鼎司的常用賬號冇錯,但誰家正經人在回覆後的半個係統時內就趕了過來啊?
而且這半個係統時甚至還包含了他們見麵後的時間,算起來,怕是同意丹鼎司邀請後十分鐘就到了羅浮!
彥卿頓了頓,語氣複雜,“請問先生是通過何種方式前來羅浮的?”
叢鬱渾然不覺他的懷疑:“我那朋友是無名客嘛,說是用界域定錨能直接把我送來,省時又省力,我一聽覺得哇,這可太棒了,就同意了。”
彥卿向日葵猛回頭,“所以您尚未在天舶司登記是嗎?”
叢鬱:“我剛從天上掉下來就被你接住了,不過按理說那裡應該是平地纔對啊。”
重點是這個嗎?
你現在算是偷渡客知不知道啊!
彥卿手指在玉兆上都快按出殘影了,丹鼎司、天舶司、地衡司以及將軍那兒都得通知一聲,“叢鬱先生,還請先和我去登記,丹鼎司的人稍後就到。”
轉頭看見混沌醫師一直緊閉的雙眼,彥卿心裡軟了幾分,畢竟自滅者都不容易。
“至於眼鏡和手杖,”他貼心地換了個委婉的表達,“我會安排專人去尋找的。”
“太感謝了!我正愁不知道怎麼辦呢!”叢鬱伸出手就要去拍彥卿的肩膀。
在另一個方向的彥卿連忙挪動位置,這才叫叢鬱的手冇落空,少年眼中憐憫更甚。
“您的身份是?”
“混沌醫師。”
“您的入境目的是?”
“醫術交流。”
“您是否願意承諾:不違反仙舟聯盟律法、依法依規進行醫術交流、不進行簽證許可範圍外的活動?”
“是的,我承諾。”
“您是否願意承諾:不進行任何與[長生]相關的非法研究?”
叢鬱頓住,臉部轉向彥卿的方向,“你們丹鼎司的研究……應該冇有違法的吧?”
他滿臉都透露著“無辜”與“茫然”,以及“我是守法公民,犯罪分子遠離我”的意味。
並不在那個方向的彥卿再次確認叢鬱眼盲的真實性,遊客與混沌醫師對羅浮治安的威脅程度完全不一樣。
“……不會。”彥卿默默催了催諦聽的進度。
化外民摸不清仙舟人的界限是常事,為了從源頭扼殺可能性,涉及醫學方麵的來客都會收到一本《仙舟律法:從入門到精通》的小冊子。
彥卿拿著手冊,“我可以給你錄製音訊。”
叢鬱放心地回覆接渡使,“我承諾。”
狐人拉過他的手,摸上那紙盲文合同,溫聲道:“確認無誤後,請在這裡簽字。”
叢鬱表情微妙一瞬:“我的眼鏡還冇找到?”
彥卿:“快了。有什麼問題嗎?”
“我不會讀盲文。”
狐人接渡使:“?”
儘管對麵看不見,但良好的職業素養還是讓她下意識揚起笑容,“這邊可以為您請一位律師為合同做保,您也可以找信任的人為您確認條款,或者有其他……”
解決方案很好,但冇必要。
叢鬱轉動著手腕上的鐲子,“我的意思是,有眼鏡在,我能自己看見。”
彥卿有很多疑問,但又怕戳到對方傷口,隻得乾巴巴“哦”了一聲。
令人窒息的五分鐘過去,眼鏡回到了它的主人手裡,叢鬱粗略看過一遍,簽下名字。
接渡使在喉嚨裡卡了半天的那句“歡迎您來到仙舟羅浮”終於能夠說出口,帶著禮貌的微笑將兩人請了出去。
“小彥卿,接下來怎麼走?”
少年盯著玉兆的眼神凝重,那柄尚未尋回的手杖……落到了建木的封印上。
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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