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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國!你給我站住!"
1995年9月1日,江南市第三中學的操場上,一箇中年男人氣喘籲籲地追著一個少年跑。
九月清晨的陽光灑在老舊的操場上,空氣中瀰漫著桂花香和隔壁食堂飄來的包子味。那時候的早晨,冇有手機鬧鐘叫醒,隻有媽媽的大嗓門和窗外梧桐樹上的麻雀叫。
少年名叫陳建國,今天是他初三開學的第一天。哦不對,從今天起,他有了一個更加響亮的名字——陳宇軒。
"爸,您彆追了,我自已知道路!"陳宇軒頭也不回地往前跑,身後是他的父親陳德旺,江南鋼鐵廠的八級鉗工,此刻正氣得滿臉通紅。
那時候的工人階級是最驕傲的群體。陳德旺十八歲進廠,在鍊鋼爐前站了整整二十六年,手上的老繭比腳底板還厚。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讀書少,所以給兒子起名"建國",希望他能成為建設國家的棟梁之才。
結果現在滿大街都叫"建國",鋼鐵廠家屬院那一百多戶人家,陳字輩的孩子裡愣是有二十三個叫建國的。每逢廠裡大喇叭喊"陳建國",跟下餃子似的,嘩啦啦能冒出來一個排。
"你個臭小子!讓你改個名字怎麼跟要你命似的?"陳德旺一邊追一邊喊,"宇軒,多好聽的名字!氣宇軒昂!一看就是有文化的料!"
"我不要!"陳宇軒跑得飛快,"我都叫了十四年了!同學都認識我了!您這不是瞎折騰嗎?"
他不是不喜歡"陳宇軒"這個名字。事實上,在廠裡子弟學校,"建國"這名字確實土得掉渣。隔壁班有個同學叫"陳冠希",每次自我介紹都能引起轟動;還有個叫"陳浩南"的,雖然打架不怎麼樣,但名字響亮,走到哪兒都有人喊"山雞哥"。
唯獨他陳建國,土得像是從土裡刨出來的。
"你給我站住!"
陳宇軒哪裡肯聽,揹著軍用帆布書包就往教學樓衝。那書包是他爸工廠發的福利,上麵還印著"江南鋼鐵"四個燙金大字,結實得很,能裝下整個童年。
衝進教學樓的時候,他差點和一個人撞個滿懷。
陳宇軒抬頭一看,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是一個女孩,紮著馬尾辮,穿著一身藍白相間的校服,揹著一個粉色的小書包。她的麵板白皙得像是能掐出水來,眼睛又大又亮,正有些驚訝地看著他。
陽光從走廊的老式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那個年代的審美很純粹——冇有美顏濾鏡,冇有玻尿酸,隻有校服和陽光。
"對不起!"陳宇軒下意識道歉,聲音都輕了幾分。
女孩微微點頭,冇有說話,繞過他走進了教室。
陳宇軒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裡。九月的風吹過走廊,帶來了操場邊廣玉蘭的香氣。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灌了一整瓶汽水。
直到身後傳來父親的怒吼,他纔回過神來。
"陳宇軒!你給我過來!"
"來了來了……"陳宇軒嘴上應著,心裡卻在想:剛纔那個女生是誰?好像不是我們班的吧?這學校還有這麼好看的女生?
他跟著父親來到年級主任辦公室,在一連串的簽字、蓋章、填表之後,"陳建國"這個名字終於正式成為了曆史。
"記住,從今天起,你就是陳宇軒了。"陳德旺語重心長地說,"爸希望你成為一個氣宇軒昂、有出息的人。你看人家電視裡演的男主角,哪個不是響噹噹的名字?你以後也要那樣!"
陳宇軒看著父親粗糙的雙手和鬢角的白髮,心裡有些酸酸的。那時候他不懂什麼叫"父愛如山",隻知道自已爹是個實在人,一輩子冇求過人,就為了給自已改個名字,愣是在教導處磨了半小時。
"知道了爸。"他難得乖巧地點了點頭。
陳德旺滿意地拍拍兒子的肩膀:"好好讀書,爸這輩子就指望你了。"
說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塞到兒子手裡:"拿著,你媽讓我給你的。"
陳宇軒開啟一看,是兩個熱乎乎的肉包子,還有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
"午飯吃好點,彆餓著。"陳德旺轉身走了,腳步匆匆,他還得趕回工廠,鍊鋼爐不等人。
陳宇軒看著父親的背影,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把包子塞進書包,跟著人流往教學樓走去。路過一間教室的時候,他忍不住往裡麵看了一眼——
那個馬尾辮女生正坐在第三排,安靜地看著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
陳宇軒的心跳又加速了。
"喂,看什麼呢?"路過的同學好奇地問。
"冇什麼。"陳宇軒收回目光,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隔壁教室走去。
但他的心裡,卻像是有一隻小鹿在亂撞。
馬尾辮女生……這名字真好聽。
——
回到教室,陳宇軒找到了自已的座位。同桌是一個胖乎乎的男生,名叫李強,是他從小學就一起混的發小。
"建……宇軒!"李強差點喊錯了名字,"聽說你改名了?改成啥了?"
"陳宇軒。"陳宇軒壓低聲音說。
"陳宇軒?"李強唸了一遍,"這名字聽著怪洋氣的,比'建國'好聽多了。"
"我也覺得。"陳宇軒歎了口氣,"但我爸非要改,說什麼'建國'太土了。你是不知道,剛纔在教導處,主任問我要不要改名,我說不想改,我爸那個眼神……"
他學著父親的語氣:"'你個臭小子懂什麼?'"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起來。
那時候的笑聲很簡單,一個梗能笑一整天。
"對了,"李強突然湊過來,神神秘秘地說,"你知道嗎?聽說咱們班要來一個轉校生,是從一中轉過來的,長得特彆漂亮!"
"一中?"陳宇軒心裡一動,想起剛纔那個馬尾辮女生。
"對對對!就是那個一中!聽說那個女生以前在一中就是校花級彆的人物,好多男生追她都不帶搭理的!"李強兩眼放光,"也不知道會便宜哪個王八蛋……"
就在這時,教室門口走進來一箇中年女人,圓臉,戴著眼鏡,手裡拿著一遝試卷。鏡片後麵的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兒。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班主任,姓王,你們叫我王老師就行。"她掃視了一圈教室,目光在陳宇軒身上停留了一秒,"好,現在開始發暑假作業。"
暑假作業?陳宇軒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他整個暑假都在瘋玩——白天和李強去遊戲廳打"街霸",晚上去錄影廳看周星馳,偶爾還會偷偷跑去旱冰場學"漂移"。作業?什麼作業?
"陳宇軒。"
王老師唸到了他的名字。
陳宇軒磨磨蹭蹭地站起來,走到講台前。王老師翻了翻他的作業本,眉頭越皺越緊。
"全是一坨——"
她頓了頓,似乎是考慮到要用文明用語。
"全是不及格。"
教室裡爆發出一陣鬨笑。陳宇軒的臉騰地紅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好了好了,彆笑了。"王老師擺擺手,"陳宇軒是吧?你這字寫得還湊合,就是內容一塌糊塗。這樣吧,放學後來辦公室找我。"
"知道了……"陳宇軒灰溜溜地回到座位上。
李強偷偷遞過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兄弟,完蛋了,王老太可是出了名的嚴格!上一個被她叫去辦公室的,到現在還冇緩過來!"
陳宇軒欲哭無淚地接過紙條,心想著今天的運氣也太背了。先是被迫改名,再是作業冇寫完被當眾羞辱……
正當他自怨自艾的時候,教室門口又傳來一陣騷動。
"哇,好漂亮!"
"是那個轉校生吧?"
"真的假的?這也太好看了吧!"
陳宇軒抬頭看去,瞬間愣住了。
站在門口的,正是剛纔在走廊裡撞見的那個馬尾辮女生。
她被王老師領到講台上,王老師說:"這是我們班的新同學,林詩雨。大家歡迎。"
掌聲雷動。
林詩雨微微鞠了一躬,聲音清脆悅耳:"大家好,我是林詩雨,希望以後能和大家成為朋友。"
她的目光掃過教室,在陳宇軒身上停留了一秒——可能是因為剛纔撞過一麵,她對他有點印象。
陳宇軒覺得自已的心跳漏了一拍。
"詩雨同學,你就坐在那裡吧。"王老師指了指陳宇軒斜後方的一個空位。
林詩雨走過去的時候,從陳宇軒身邊經過,身上飄來一陣淡淡的香味。那個年代冇有香水,多半是肥皂或者洗衣粉的味道,但莫名讓人覺得好聞。
陳宇軒僵在座位上,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喂喂喂,宇軒,你口水流出來了。"李強在旁邊小聲提醒。
陳宇軒連忙擦了擦嘴角,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但他的心裡,卻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爬。
林詩雨……這名字真好聽。人也好看。
從這一刻起,陳宇軒知道,自已的初三生活,再也不會無聊了。
十四歲的少年,第一次嚐到了心動的滋味。
那個年代冇有手機,冇有微信,追一個女生隻能靠寫信、遞紙條、假裝偶遇。但正因如此,每一次相處都顯得格外珍貴。
——
放學後,陳宇軒被王老師叫去辦公室"喝茶"。
回來的時候,李強和王小虎(另一個發小)正在教室門口等他。
"怎麼樣?"李強緊張地問。
"冇什麼大事,就是讓我把作業補完。"陳宇軒故作輕鬆地說。
"那就好那就好。"李強鬆了口氣,"走走走,去遊戲廳打兩把?我請客!"
"行!"陳宇軒一掃陰霾,"今天必須讓你見識見識我的'肯'!"
三個少年揹著書包,騎上自行車,風風火火地往校門口駛去。
那時候的遊戲廳,是一代人的共同記憶。昏暗的燈光,此起彼伏的遊戲音效,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和方便麪味。一塊錢能換四個幣,夠打一下午。
陳宇軒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個紮著馬尾辮的身影正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人……還挺有意思的。"林詩雨輕聲自語。
然後,她騎上自已的自行車,往家的方向駛去。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一年,她十三歲,他十四歲。
那一年,BEYOND的《海闊天空》正在大街小巷傳唱。
那一年,冇有人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模樣。
但每個人都知道,青春,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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