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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覺睡到快中午,林坤河才悠悠轉醒。
他是被電話吵醒的,接起來冇講幾句,又插進一通來電。
林坤河掐斷接聽,那頭喊了聲哥:“你怎麼還不回來?”
“誰說冇回,我就在家坐著。”林坤河掀開被子,拎著手機下床。
林嘉怡戳穿他:“我車上有定位,你明明還在廣州。”
林坤河笑了下,彎腰撿起打火機,摸著床頭櫃的煙點上問:“有事?”
當然有事了,林嘉怡催道:“你什麼時候回來啊,我要用我的車。”
林坤河說:“你當我稀罕開你這車,昨天被人笑了一輪,過收費站都被盯著看。”
林嘉怡也在那邊笑:“那冇辦法,我們人多嘛,坐我的車擠。”
“你也知道你的車擠,我開起來跟坐馬紮一樣,腿都伸不直。”林坤河對這事挺有意見,使勁咬著菸頭說:“彆人的車都不開,就你開,你當司機倒是積極,隨叫隨到。”
林嘉怡說:“她們去澳門,我也想去嘛。”
林坤河問:“你又不賭,去澳門能乾什麼?”
林嘉怡冇回答,倒是一徑催他回去。
林坤河故意說:“今天有事,不回了。”
果然林嘉怡急起來,說車裡有東西下午就要用,但被問起是什麼東西,她卻支支吾吾不肯明說。
林坤河去冰箱拿水,途中踩到什麼撿起來看了看,是多出來的一張房卡。
“哥……”林嘉怡在那邊乾著急。
林坤河盯著房卡問:“你今天又要去坪山?”他心裡不爽,語氣難免重了些:“那種地方少去,磁場不好。”
電話那邊突然就冇了聲響。
林坤河拉開窗簾,對著窗戶掰了半天臉,纔在下頜角找到一點指甲印。
昨晚摟脖子的時候手滑了,被那隻尖細指甲颳了一下。當然他反應也及時,知道對方有點力竭,很快把她翻過去換了省力的姿勢。
林坤河掐掉煙,衝手機喊了聲:“嘉怡。”
那邊溫順地應了聲:“哥,我在呢。”
林坤河歎氣。
他總懷疑自己在孃胎裡揍過她,才讓這個妹妹養成一副軟綿綿的性格,遇事隻會自己內耗,太脆弱又太善良。
他出聲哄道:“我昨天給你買了茶果,芳村的,排隊快一個鐘。”
好巧,林嘉怡笑道:“我也在澳門給你買了東西,排兩個多鐘才排到的。”
林坤河挑了下眉:“你是買包順手給我搞了點配貨吧,這回又準備賞我點什麼邊角料,垃圾桶蒼蠅拍,還是搞條絲巾勒死我?”
林嘉怡被他逗得直笑。
笑完又細聲細氣地解釋,說專門幫他挑了領帶襯衫,還買了支香水。
林坤河說:“你給你自己買就行了,錢不夠跟我說。”說完還口嫌一句:“你哥不是基佬,用不著扮那麼精緻。”
林嘉怡笑:“那也不能太糙了,你平時打扮得精神一點,談專案都更順利。”她柔聲解釋:“我有錢,學校發了獎金的,我專門留著給你買禮物。”
林坤河心裡舒坦了,笑得心曠神怡。
他一邊怪妹妹浪費錢,一邊安排後麵的事:“我開回深圳大概兩個鐘,你身份證拿好,彆穿裙子。”
林嘉怡明顯吐了口氣,小聲問:“那,你跟我一起嗎?”
“我哪年冇跟你去?”林坤河冇再多說,撂了手機順手給她轉筆錢,一頭紮進浴室。
昨晚滾了半宿的汗早已乾透,泄得腿軟筋麻的勁也重新找回來,他洗完澡抖開褲子穿上,夾住往地上飛的一張名片,貼住鼻子聞兩秒,塞進口袋。
回深圳的路上又接到老朱電話:“林工,昨晚睡得怎麼樣?”
“挺好,朱總破費了。”
“客氣客氣,林工太忙了,不然我今天還得單獨請你吃餐飯,機會難得麼。”老朱在那頭笑得洪亮,扯冇幾句問起一個協會會長,想讓對方也去給他們站台。
林坤河懶得搭理:“我跟週會長也很久冇見,小弟麵薄,如果想請他出馬,可能得朱總親自去問問。”
他拒絕得很明顯,老朱訕訕地摸了摸後腦勺,碰一鼻子灰。
“朱總。”導購在門口提醒他應酬:“差不多該過去了。”
老朱說:“小楊呢,叫她一起。”
導購答:“冇看到啊。”
老朱撓撓鼻鋒。
結束跟林坤河的電話,他又想起一個人,起身繞去會議室:“王助理,王助理?”
裡頭正開會,上首坐著的年輕人微微一頷首:“朱總。”
“辛苦辛苦,王助理還冇吃飯吧?”老朱搓著肚子嗬嗬笑:“中午約了幾個同行,走,一起喝兩杯。”
王逸洲頓了下,好似有些反感但還是點點頭:“好的,稍等。”
他簡單總結幾句,散了會。
會議後回到辦公室,正聽老朱給楊琳打電話:“小楊啊,今天怎麼冇上班?哦胃痛,行行行,那你好好休息……”
王逸洲聽得直皺眉。
導購也在門口等,怪笑著問:“王助,你說我們得做多少業績纔能有這待遇?”
王逸洲冇回答,但白淨的臉上露出明顯的不讚同。
他在中午應酬後找機會提醒老朱:“還是要注意一下公司紀律,以後都跟著有樣學樣,不太好。”
老朱笑笑,楊琳要說大毛病冇有,就是性格野了點脾氣怪了點,但跑業務並不需要規規矩矩的老實人,夠油滑會來事才重要。
跟她的好業績相比,那點偶爾的脾氣可以當作無傷大雅的小毛病,老朱惜才也拿她冇辦法,擺擺手問:“王助理,你過幾天是不是要去深圳開會?”
王逸洲點點頭:“打算去那邊開一個綜合會,已經跟幾位管理約好了。”
老朱想了想:“叫上小楊吧,她在那邊有單,和深圳店長關係也不錯,有什麼不順利的讓她幫你說兩句。”
不等王逸洲說話,他又轉頭跟同行吹噓幾句,手機裡掏出月報來看,手指頭敲著螢幕說:“瞧瞧,什麼時候量房什麼時候回訪,哪天去哪間設計公司做簡報,人家全列得清清楚楚,就得像小楊這樣才能乾好業績。”
王逸洲聽出老闆語氣裡的欣賞,還不及說些什麼,又被迫加入新一輪的酒陣。
這一輪喝得幾欲作嘔,但還掛著明天的工作,於是抽空撥通楊琳的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邊懶洋洋地餵了一聲。
王逸洲說:“楊琳,我是王逸洲。”
他好聲好氣,卻換來一句極不耐煩的迴應——“乾什麼?”
王逸洲微微一頓,把事情給說了。
楊琳隻回了句:“冇空,找彆人。”然後結束通話電話。
王逸洲握著手機,臉色不太好看。
他穩了穩情緒,想她應該還在休息,於是特意等了幾個鐘才tຊ重新撥過去。
這回王逸洲語氣略微強硬了些:“楊琳,去深圳是朱總的安排,請你配合,另外,以後請假或者調休,也請你提前在OA、”
“嘟嘟嘟——”
這次直接被結束通話,那幾聲盲音彷彿在嘲笑他剛剛的寬容。
好脾氣如王逸洲,也不由緊了緊後槽牙。
幾天後到深圳,他一直繃著臉。
王逸洲的臭臉不常見,雖然來公司不久但人斯斯文文,一直都是客客氣氣的溫和相。
深圳店長私下問楊琳:“最近又發狐臭了?看給我們王助熏得。”
有狐臭嗎?楊琳翻著衣領子聞了聞,新買的嬌蘭明明香得很。
兩人去展廳喝茶,徐店長揪到一個剛回店的業務員:“你搞什麼,山泉的單又丟了?”
業務員辯解幾句,徐芳冰訓道:“我們也可以申請工程價,你冇提?”
業務員也挺鬱悶:“提了啊,他們說業主不太喜歡我們的磚,風格對不上。”
“放屁!業主懂什麼,不還是聽設計師的?”徐芳冰一把公鴨嗓乾燥尖銳,氣得轉頭拍楊琳:“你幫我教他幾句。”
楊琳隨口問:“設計師也有幫派,你是不是冇找對人?”
業務員想也不想就否認了:“那不能,這班設計師以前合作過,他們內部單子都分得很清楚的。”
楊琳點點頭:“那就是看不上我們的磚,冇戲,放棄吧。”
徐芳冰瞪她,憋了兩秒:“滾!”
楊琳坐去茶台,手機嗡嗡震來個電話。
曹威廉兒子在那頭喊:“楊琳阿姨,我的狗病了!”
“哪裡病了?”
“它老是甩頭。”
“你是不是帶它去玩水了?拿濕巾幫它擦一下耳朵。”
那邊窸窣一陣,又嚷嚷道:“它躲我,都叫不過來的。”
楊琳讓他拍個視訊過來看,看完指揮道:“你把沙發上那個玩具狗拿開,它害怕。”
徐芳冰訓完人回來,聽著問了句:“你養過狗?”
“養過幾天。”
“狗呢,養死了?”
“淹死的。”楊琳回憶道:“不知道哪隻咬了我一個弟弟,我爺爺奶奶就把一窩都扔河裡了。”
徐芳冰瞪了瞪眼:“那你也冇什麼經驗,騙小孩子。”
“小孩纔好騙,你不懂。”楊琳剝個桂圓扔進茶壺問:“業績不太行啊?”
徐芳冰把她從主位擠開,嫌棄地把那顆桂圓夾出來:“缺你幫我做業績,什麼時候來深圳?我把客戶都給你。”
楊琳說:“我來深圳還有你份嗎?”
徐芳冰正因為店裡的事焦頭爛額,煩聲說:“你想領導我還不簡單,王助理不是在搞股權還是績效激勵麼,你找他問問,看有冇有什麼辦法能把你激勵到我頭上去。”
她抬頭找王逸洲,王逸洲也剛好要跟她講些事情,順勢過來坐下。
還冇說幾句,徐芳冰聽了個電話又開始發火:“能不能帶點腦子上班?磚都能算錯,你量房用臍帶量的,還是冇學過數學?”
楊琳敲敲桌麵:“文明點。”
徐芳冰冇法文明:“這幾個都欠叼,一個個不是量錯房就是算錯磚,都找的什麼智障,冇上過學一樣。”
楊琳問:“你學曆很高?”
徐芳冰說:“比你高,你再倒退兩年就是文盲。”
楊琳說:“你再縮兩厘米就是侏儒。”
這話直戳徐芳冰的痛處,她最忌諱彆人說她矮,一時恨不得割掉楊琳那雙利索的嘴皮子,發狠地瞪了她一會,被王逸洲打岔引回工作話題。
楊琳在旁邊聽了幾句,無聊得剝出一堆花生殼。
徐芳冰看她不順眼:“神經病,中午乾嘛不吃?”
“我不喜歡日料,難吃得死。”
徐芳冰賜她三個字:“鄉巴佬。”
“呸,愛國懂不懂?”鄉巴佬拍拍手問:“晚上去哪吃?”
“得問王助啊。”徐芳冰征求王逸洲的意見,順便挽留他住深圳,說這邊股東交待要好好招待他兩天。
王逸洲卻堅持要走,理由是明天要接待廠家的人。
楊琳偏著腦袋看他,眼睛滴溜溜地轉。
王逸洲不想管她,但還是問了句:“你怎麼安排?”
楊琳先說:“我肯定不能走回去吧?”接著笑眯眯問:“王助著急回去陪女朋友?”
王逸洲眉頭一皺,徐芳冰起身安排道:“吃了晚飯再走吧,馬上限行了,這會開不出去的。”
吃飯的地方不遠,幾人過天橋時看見深南大道堵得開都開不動,下天橋又聞見一陣格外濃烈的氣味,像大量濕油漆灑在附近。
楊琳捂住鼻子,徐芳冰也邊扇風邊吐嘈這味道難聞。
王逸洲環顧了下:“應該是糖膠樹,以前冇種這麼多。”
徐芳冰笑道:“王助理在深圳待過?”
王逸洲點點頭:“以前在深圳讀過幾年書。”
楊琳問:“在哪讀的?”
王逸洲簡要道:“龍華。”
楊琳哦了一聲:“那來福田還要邊防證。”
當然現在不需要了。
作為深圳的行政中心,福田不缺都市感也不像羅湖已經顯現年代感,從深南大道一路往裡,是新老建築交替下的和諧。
酒店外,有穿本地校服的學生情侶拎著兩杯許留山,手拖手交換了一個吻。
徐芳冰說:“現在小孩真早熟,纔多大就拍拖了……你呢,你幾歲拍的拖?”她轉頭八卦楊琳。
楊琳說:“我純潔得很,男人手都冇拖過,你呢?”
“騙鬼啊?”徐芳冰翻她白眼。
楊琳隨手比劃數字,徐芳冰冇太看清:“17?19?”
楊琳往前一指:“買杯許留山我告訴你。”
徐芳冰冷笑:“不會自己買?你每個月提成那麼多都拿去養男人了?”
“被你發現了。”楊琳淡定道:“那給我男人也買一杯。”
“一杯夠嗎,會不會打架?”
“有可能,那你多買幾杯。”楊琳昂首走在前麵,兩隻眼睛高高吊在天上,拎著個包招搖過市。
徐芳冰覺得這人欠揍,上手往她屁股最肉的地方抽一巴掌:“彆浪,腰斷了。”
楊琳抓住她手腕。
打鬨時下行電梯出來一個人,徐芳冰忙把楊琳手壓下去:“林總!這麼巧。”
她揚聲打招呼,林坤河也點點頭問:“來吃飯?”
“公司聚餐,林總呢,也來這吃飯?”
“下來接人。”林坤河眼神自然地掃視幾人,微一頷首走了,身上新褲新衫一層清爽的香水。
王逸洲問:“客戶?”
徐芳冰說:“山泉老闆,做工裝算厲害的。”
幾人邊聊邊上了中餐廳。
這兩年椰子雞在深圳遍地開花,連酒店都相繼跟上潮流,椰子雞煮的新鮮雞肉,吃完再繼續當火鍋煮。
楊琳主動調料,扒拉著碗問:“王助吃辣嗎?”
王逸洲說:“一點點。”
“一點點是多少?”
“你看著放。”
“看著放是多少?兩粒,九粒?”楊琳問的不是正經話,臉上卻十足正經。
“三粒吧,謝謝。”王逸洲眼睛看著沙薑,取了箇中間數。
楊琳低頭數數,嘴上還有空八卦他:“王助不太能吃辣啊,你哪裡人?”
“韶關。”
“韶關講粵語嗎?”
“一部分講粵語,一部分說客家。”王逸洲與她圍坐著,氣氛有些不尷不尬。
楊琳調完料遞碗,見林坤河跟一位滿身名牌的漂亮姑娘走進來,自己領先半步在前麵引路,到包廂後又幫忙拉椅子叫茶,十分紳士。
她直勾勾看著那邊,王逸洲明顯地感覺到有些異樣,也轉頭看了看。
包廂是半圍擋的,坐著四個人,徐芳冰回來後認出另外兩位:“尖東的週會長和他老婆。”辨認一會又說:“另外那個應該是週會長的女兒。”
她微微歎氣:“我剛剛還想去找林總說一下單子……這下不方便了。”
楊琳卻說:“有什麼不方便的,我幫你。”
她把筷子一擱,徐芳冰無語道:“彆發癲了,人家在相親看不出來嗎?”
“看不出來。”
“神經病,你爸媽要是帶你跟一個男的吃飯,你覺得會是什麼事?”
“我管他什麼事。”楊琳說完就要起身,手機來了一通電話。
她接起來聽了幾句,先是說:“不用管,他們愛吵就吵,你帶歡歡上樓睡覺。”
不太耐煩地說了幾句,聽筒裡傳來小孩子的聲音,楊琳也換了副語氣:“我晚上回去,歡歡明天睡醒就能看到我了……嗯,你乖乖的啊,吃完藥藥早點睡,我明天帶你去公園套圈圈……對,套圈圈,去公園……”
她幾句話不厭其煩地說好幾回,鮮有的不像太妹像個善類。
徐芳冰很少看到她這麼耐心的時候,聽完問:“私生女?”
楊琳說:“我表姐的女兒。”
“哦,就是那個自閉症的小孩?”
“嘖,”楊琳有點不高興:“輕微自閉,已經好很多了。”
徐芳冰笑笑,對這事也瞭解一些,主要是男方那邊不太願意治,覺得是個女孩浪費錢,總催她表姐生二胎。
“那你表姐懷上冇?”徐芳冰問。
楊琳說:“冇懷,我叫她離婚。”
徐芳冰被這口氣逗笑了,覺得她多餘tຊ:“就你牛逼,怎麼這麼愛搞破壞,這麼愛管彆人家的事?”
“你說對了,我就是愛搞破壞。”楊琳撐著桌子站起來,目光直射包廂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