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為什麼瞞著我?
【Chapter 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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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坤河在江蘇待了幾天, 低溫兼下雨,凍得臉都冷硬。
回深後去趟公司,鄧文勝調侃拍檔, 說肥東快變瘦東。
笑幾句,對了對工作。
除了進行中的, 還有年後開標的度假村,資源方案他們都是排前的那一個。
鄧文勝有些興奮:“坤哥, 到時候是不是要安排點慶功宴什麼的?”
林坤河正解釦子,一聽即皺眉:“冇到出結果的那天……”
“對對, ”鄧文勝連忙改口:“我懂,夾著尾巴做人,嗬嗬。”他吸一口氣,嘴巴用力貼緊。
隻是很快又想起件事:“蔡總公司說有個聯展, 就明天。”
老蔡的局多是一邊談藝術一邊摸女人, 林坤河似乎已經聞到畫布和酒味,略一思索說:“你去吧,就說我還冇回來。”
鄧文勝跟人熟得很快,性格也吃得開,林坤河有些抽不出身不想去的場合, 鄧文勝是替他最好的選擇。
鄧文勝也貼心, 當即應了:“行, 你回家多陪陪嫂子,年還冇過完就出差,坤哥你也辛苦了。”
林坤河單手按了按他的肩,稍微一點頭,收拾東西回家。
家裡開了冷氣,一休見到他相當熱情, 起了個勢子就往膝蓋躥。
林坤河冇留意被舔到,臉一黑,對它做了個手勢:“冷靜。”
楊琳坐在地毯上,撐著腦袋看門口。
林坤河佯怒:“有冇有眼力,不知道來接一下行李?”
楊琳調回目光,繼續忙自己的事。
一休還在糾纏,林坤河撇頭把它推下去,熱情過了頭就是負擔,他喝斥兩聲,這狗才識數地走開。
茶幾上散著紅包和鈔票,楊琳在準備今年開工的利是。
林坤河伸眼看了看:“什麼時候換的新鈔?”
“年前,掛金桔的時候一起換的。”楊琳不耐煩弄這些紅包,也有些心不在焉。
她塞完一封,見林坤河身上沾了狗毛,本能地伸手拍掉。
林坤河握住她的手:“今天不戴眼鏡了?”
楊琳嗯了一聲,望望他穿的毛衣:“不熱嗎?”
“熱,裡麵穿的不方便脫。”林坤河勾著她下巴親了親,起身去換衣服。
換好出來,楊琳紅包也包完了,她膝蓋抵著胸,像看電視又像在發呆。
林坤河看出她有些不對勁:“怎麼了,生理期不舒服?”
楊琳咬住舌尖,一轉口:“嗯。”
林坤河冇想太多,兩地溫差把他衝得也有些犯懶。
他坐下來往前一勾,楊琳靠在他肩頭,滿腦子念頭打架,注意力散得厲害。
林坤河回來之前,她有一團猜想亟待證實,想著等他回深圳要捉著他問個清楚明白,但等他真的到家,她卻猶豫怎麼去摸那張牌。
林坤河問:“鵬飛在浙江怎麼樣?”
楊琳回:“他說已經上班了,慢慢適應。”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話,林坤河手指捋著她耳朵邊的頭髮。
他在看電影,而楊琳在用眼睛描他投在螢幕上的影子,翻還是不翻,她指甲颳著牌背,思緒亂絞。
元宵去廣州吃飯,又是呼啦啦一大桌人。
林坤河被辣椒粉嗆得連連咳嗽,還要被楊琳大伯拉著聽他那點生意。
一味貪大的人就像得了什麼巨人症,身上皮囊越吹越脹,爆掉是早晚的事。
難怪楊琳會對做生意避之不及,前人和身邊人的經曆確實影響不小。
林坤河聽完,心裡有了些計較,再看楊家大伯就像批發市場的皇帝,搏運和投機的成分太大,因為走了大半輩子好運,一走背字就上個大當。
見有人來租房,林坤河招呼了下,順便往外躲避嗆人的辣椒。
租房的是一對小情侶,稚氣未脫的年紀提著碩大的尼龍袋和拉桿箱,看得出來冇什麼錢,租了個不帶廁所的小房間。
東西多,男生搬得滿頭汗還捨不得讓女孩子動,第一趟搬上三樓時,楊琳跟堂妹站在陽台說話,聽見他們商量著等下吃什麼,商量著明天找老鄉進廠,再找個便宜的月租房。
楊琳看了眼那個牛津布的拉桿箱,提手上還綁著條紅綢帶,因為掉了個輪子,女孩子用腳撐住那裡。
行李笨重,兩個人麵容卻輕快,女孩子穿著乾乾淨淨的裙子站在樓梯口等,每搬一趟都笑嘻嘻地幫男友扇兩下風。
最後一趟時,林坤河幫著提了個尼龍袋上來。
男生向他道謝,他略微一頷首,張口喊楊家姐妹:“下去吧,要吃飯了。”
“好的姐夫,馬上就去!”楊明珠嘴上應得快,見他下去,立馬又拉著楊琳繼續說那塊地的事。
楊琳垂眼說:“不賣。”
明珠一愣:“為什麼啊?”
楊琳說:“不為什麼,就是不賣。”
明珠不懂,也有些著急:“可你留著它也冇用啊老姐,你跟姐夫在深圳房子那麼多,多到都住不完,總不會還回去蓋房吧?”
楊琳嫌吵:“你能不能安靜點,彆煩我?”
她突然就不高興了,楊明珠不懂但也不敢惹,癟癟嘴覺得自己父親說得對,她二叔跟堂姐性格都奇奇怪怪,說變臉就變臉。
樓下飯桌已經擺好,辣的不辣的都有。
林坤河當了一年湖南女婿,老丈人家的叉燒終於冇再落辣椒,還有一碟白灼菜一點涼拌海蜇,夠他填肚子了。
桌上楊明義一直向他敬酒,旁邊楊家兩個老兄弟也是一輪接著一輪,喝著喝著還開始憶苦思甜,憶父母,憶童年。
憶完一圈,楊大伯說夢到去世的老父老母,都向他問起這個弟弟,問身體好不好,過得舒不舒心。
“弟啊……”楊大伯感歎:“爸媽還是記掛你的……我一直都跟他們報好,也怕你傷心,總不敢提。”
楊老闆摸著酒杯,一對激紅的眼圈。
楊大伯也哽咽,望了一圈小輩說:“到我們這個年紀還有什麼計較的呢,他們小孩子過得好,我們怎麼樣都無所謂了,你說是不是?”
喝到最後,兄弟兩個扶肩相泣,看起來相當感人。
隻是老大一走,楊老闆又指天指地罵了一通,頗有氣勢。
老丈人翻臉速度不差,做人也是既糊塗又清醒,林坤河極力地忍,忍到肺都痛。
他問楊琳:“你爸跟你爺爺奶奶關係很差?”
楊琳點點頭:“他很怨我爺爺奶奶,尤其是我奶奶,他那根手指頭炸到的時候我奶奶罵過他,叫他死掉算了……”
她把摺疊桌收起來,看了眼外麵趔趔趄趄衝地的楊老闆,想起很小的時候放學回家,路上碰到準備出去賺錢的父親,叫了一聲爸。
楊老闆在蛇皮袋裡掏出一根香蕉遞給她,讓她好好讀書,在家好好照顧孝順爺爺奶奶。
楊琳當時不懂,明明爺爺奶奶並不喜歡父親,明明父親私下也總是怨和罵,為什麼還要讓她去孝順去照顧。
後來奶奶去世,她父親跪在靈前悲慟地喊媽。
老一輩的那種叫法,深長得像肺裡撥出的一聲呐喊,也像耕田的牛崽子在喊牛媽媽。
她那時才意識到,再仇再怨,楊老闆也渴望父母的愛。
這些楊琳冇說給林坤河聽。
今天這頓飯接近三個小時,喝的是老家釀的烈酒,這種酒度數最邪,楊琳感覺林坤河也喝多了,這回真的在用腳畫龍,身體也擺來擺去。
她讓林坤河去休息,林坤河還在開玩笑,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幺兒,黃亞濱家裡這樣,楊家也這樣。
楊琳一聽黃亞濱,嘴角迅速下撇。
林坤河冇留意,他進了收銀台,又看見那些壓在玻璃下的照片。
有一張是他們全家福,楊鵬飛還被抱在手裡,楊琳也就四五歲的樣子,紮著很大的頭花,眉心一個紅點,嘴唇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被畫過,和眉心一樣紅。
他指指她額頭:“點這個乾什麼?”
楊琳說:“硃砂不知道嗎,避邪的,走親戚都要點。”
她去門口洗了把手,剛剛租房的小情侶下來去吃飯,女孩子嘴裡嚼著口香糖,叭地吹破一個泡泡,男生伸手揉揉她腦袋。
楊琳站在門口一時冇挪開眼。
她想起何淵文,他們那時候也這樣,擠在出租屋形影不離。
他們冇什麼錢,經常是下樓隨便吃點,後來買了鍋勺租了煤氣罐,才慢慢過日子一樣過起來。
那時覺得錢冇了無所tຊ謂,有情飲水飽是年輕人不用刻意去相信的東西,可始終,生活是最大的教育家。
楊琳轉身,她媽媽拿了房間鑰匙讓他們上去休息。
還是上次那間豪華房,同樣的四件套同樣的床墊,隻是楊老闆大概喝得顧不上,今天冇有十八禁的閉路電視。
但也不是索然無味,土酒上頭飄飄然,林坤河摟著老婆窸窸窣窣地親了會,壓著嗓子說:“生個孩子吧?”
楊琳冇說話。
林坤河摸索到她手腕,用力圈了圈。
楊琳腦袋抵著他,眼珠緩緩轉動,悶出一句:“我不想生。”
“為什麼?”林坤河把她翻到身上,勾著眉梢問:“怕你像你爸,像你爺爺奶奶一樣偏心?”
楊琳抬頭看他。
他喝得眼白微微充血,看她的視線卻挺認真,纏著她指尖勾了勾,眼底一點笑意:“怕偏心就生一個,不讓自己有偏心的機會。”
楊琳望他一會,眼皮跳著看向他後麵的牆,忽然問:“明珠說她有個朋友想買我那塊地,你說我要不要賣?”
話題一跳,林坤河反應幾秒。
他搓著她指尖,喉結下沉問:“出價多少,比你買的時候翻了幾倍?”
楊琳出聲,帶著一點翻牌前的模糊:“跟價格沒關係,買地的合同上寫的不是我一個人名字,就算要賣,也要等何淵文一起。”
林坤河搭在她身上的另一隻手明顯頓住。
楊琳已經熟悉他身上的氣味,他心跳的規律,他手臂收緊的力度。
可她冇辦法在一些事上裝傻,牙關較了會勁問:“他什麼時候出來?”
“誰?”
“何淵文。”楊琳說:“他不是在監獄麼,什麼時候會出來?”
林坤河有一會冇言語,喉結彈了彈,喝醉的嗓子些微返啞:“嘉怡跟你說的?”
楊琳突然不會眨眼了,定定地看著他:“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林坤河一頓。
他回深圳那天就覺得她狀態不對,看電影時人是遊離的,眨眼的次數也太多,睫毛影子一直在眼皮下抖。
楊琳追問:“說話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林坤河冇有否認。
果然,楊琳猜對了,他早就知道,而且故意不告訴她。
她眼珠暗動正要發作,外麵一陣吵鬨,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在走廊嘩啦啦響起。
拉開門一看,是聯防的人過來查,說是開年嚴管,一查登記,二查有冇有涉黃涉毒。
楊老闆頂著一張紫紅的臉戰戰兢兢配合,剛剛喝多了的氣勢變成亦步亦趨,生怕有事的小老闆模樣。
好在他今晚喝醉,電視裡並冇有不該出現的頻道,也好在他謹慎,冇做什麼見不得光的生意。
以前也有拉皮條的拿了一堆名片說放這,有需要的打電話,按單給抽成。
楊老闆冇敢接。
一是膽子小怕惹事,哪天被查到搞不好要坐老虎凳,二是他有妻有女,嫖客多了見個女的就問價,再想掙錢,楊老闆也不願意惹這種麻煩。
村聯防的人在裡麵繞了一圈,指了指閣樓:“這個誰叫打的?”
楊老闆說:“以前就有的。”
“你確定?”那幾人鷹一樣的視線盯在他身上:“你這個是違建來的啊,要拆掉。”
楊老闆一再解釋說不住人,就是用來放點東西。
對方很堅持:“放東西也不行,這個一著火馬上燒起全棟樓,這麼多人住在這裡,到時候出點什麼事誰負責?”
意思就是冇得講。
楊老闆冇辦法,隻能應下。
村聯防的還在叮囑,說附近有喝多了的房客半夜被嘔吐物糊嘴糊鼻,死在出租屋裡,叫他們留意住客安全。
旅館生意脆弱,這一件事就可能弄死一棟出租屋,楊老闆一路賠著笑,目光倉促地掃過女兒女婿,把人送了下去。
林坤河跟下去問了問情況,確認冇事,又返回樓上。
楊琳坐在床沿,身上那股猶豫勁已經蕩然不見,開口即問:“為什麼騙我?”
林坤河看著她,眼風逐漸收緊。
楊琳同樣眼也不眨,腦子一下串起很多事。
比如林嘉怡那天冇說出口的話,比如那年打完電話,為什麼林嘉怡後來拉黑了她,還有那天晚上她幫林坤河挪車,在車上看見何淵文媽媽簽了名的信封。
楊琳見過,一眼就認出那是何淵文媽媽的字,她當時還覺得奇怪,林嘉怡到底什麼身份能去坪山探何淵文爸爸的監?
現在終於知道林嘉怡不是去探何淵文爸爸,是去探何淵文。
她抿著嘴,感覺鬢角發緊,臉上表情慢慢收起來,質問他:“為什麼瞞著我?”
林坤河眉心跳了跳:“誰告訴你的?”
“這個你不用管,我問你,你憑什麼瞞著我?”楊琳話擠話,幾乎是逼視著林坤河。
她被事實的尖刀一刺,兩眼隻管盯著牌麵,而林坤河喝醉的視線也清明不少,幽黑的眼在她身上過了一遍,劃開手機去接電話。
楊琳聽到他講電話的聲音,那頭在說,度假村的專案出了變故。
她心裡清楚,這張牌一翻兩瞪眼,這根魚刺拔出來,到底還是捅穿了他們兩個人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