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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琳醒得不算早,但酒店窗簾拉得嚴絲合縫,光透不進來。
當然遮光的副作用是氣味也散得慢,她轉頭看著林坤河,記起自己剛剛也醒過一次,那會還在想怎麼給他弄醒,但很快又睡了過去。
睜眼放空一會,楊琳豎了個枕頭坐起來。
被子在中間誰也冇蓋,被麵趴著一條裸露的手臂,她昨晚就是被這條手臂拖著架來架去,談不上半點溫柔。
床頭有煙,楊琳滑出一根含住,側身撿火機卻冷不丁扯到筋,痛得皺了皺眉。
人一痛難免煩躁,昨天臨時的計劃更顯得像心血來潮,提不起興趣繼續。
楊琳把煙扔床頭櫃,翻身找衣服時踩到男人皮帶,挪開又踩到褲子拉鍊,一地衣服也扔得很不講究。
她用腳趾把褲子夾開,穿完衣服後找到自己昨晚踢掉的鞋,穿上離開。
颱風後果然好天氣,楊琳頭頂太陽走出酒店,跟著幾拔穿廠服的人走上天橋。
空氣裡飄散著醬香餅和腸粉的氣味,也有提著豆漿邊走邊喝的,大都是附近工廠裡的人。
這個酒店在高速公路出口,雖然位置好但周圍都是工業區,和五星酒店有些不搭。
不過也是這些工業區裡的人,支撐著她父母出租房的生意。
下天橋又走了一小段,楊琳看見父親站在梯子上修燈箱,母親則在下麵扶著梯子。
楊琳喊了聲媽。
杜玉芬驚訝女兒這個點纔回家,小心翼翼問:“昨晚在宿舍睡嗎?”
楊琳點點頭。
杜玉芬又問:“今天怎麼不上班?”
楊琳說:“調了一天休。”
她抬頭看眼燈箱,平價住宿四個大字缺邊缺角,外麵燈箱布也破了道邊,順口問:“怎麼不換一個?”
“換什麼?”父親在上麵冷冰冰地嗆道:“你以為燈箱很便宜?”
楊琳對這樣的語氣習以為常,去問母親:“海若姐起來冇?”
杜玉芬也怕他們父女又吵起來,連忙點點頭:“起來了,你去問一下她想吃什麼,買點早餐。”
“好。”
楊琳擰開水龍頭洗了把手,再穿過屋簷走進前台。
所謂的前台隻是一個樓梯間,外牆上用紅紙寫著[租房處]三個字,裡麵放了張守夜的床,表姐杜海若帶著女兒坐在上麵打電話。
爭執兩句,她紅著眼睛把電話結束通話。
楊琳一看就知道是誰的電話,她伸手去抱外甥女,問表姐:“你提離婚了?”
杜海若點點頭,又氣又無奈:“他不同意,說我冇事找事。”
楊琳見怪不怪:“不用跟這種人扯太多,談好條件說清楚什麼時候離就行,這種事越拖越難辦。”
杜海若默默流了兩滴眼淚,擔憂道:“我怕他不讓我養歡歡。”
“放心,他會的。”楊琳盤著腿坐上去,逗懷裡的外甥女。
小歡歡雖然被抱著,但始終在玩自己的,特彆專注,不受乾擾也不理人。
還是杜海若過來教:“寶寶,小姨啊,喊小姨。”
小歡歡終於開口但仍然低著頭:“姨,小姨……”
念兩句舉起玩具不小心碰到楊琳鼻子,楊琳誇張地啊了一聲,嚷嚷說:“痛啊。”
“痛、”小歡歡跟著學了一句:“痛,寶寶痛。”
玩了會,楊琳領她出去買早餐,回來時外麵燈箱已經修好,楊老闆又拖出一堆材料在給閣樓噴漆。
他似乎一刻停不下來,忙忙碌碌,也碌碌無為。
油漆味道刺鼻不時還有灰塵飛揚,表姐有些擔心:“要不要讓姨父戴個口罩?我前兩天看電視,裡麵還說要注意甲醛什麼的。”
楊琳搖搖頭:“冇用,不會戴。”
她對楊老闆太瞭解,電視上講國際形勢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分析兩句,但一提到化學物質和甲醛危害,他隻會嗤之以鼻,認為是在誇大,故意危言聳聽。
這是被無知掩蓋的一種自大。
早餐後陸續有人退房,楊琳領著外甥女去樓上幫忙。
城中村的出租房跟酒店當然比不了,頂多算個小旅館,但價格便宜,二三十就能住一晚。
進房間時,母親正在熟練地更換床單被罩。
床品這種東西,像他們這樣的出租房甚至很多旅館都不會天天去換,哪怕鐘點房也隻是拿濕抹布把痕跡擦掉,風乾了繼續給下一個客人用。
杜玉芬有潔癖,次次都要扯了重新換,不厭其煩。
效率上肯定拖遝了些,但不少回頭客就是衝著乾淨才經常來,所以這裡生意還算穩定。
當然主要還是這邊位置好廠子多,加上房子是村委舊辦公樓改造的,租金比私人地皮要便宜不少。
“姨婆~”小歡歡趔趔趄趄地跑進去:“掃地、寶寶掃地……”
她像模像樣地拿著掃把,模樣可愛歸可愛,但杜玉芬也壓聲囑咐女兒:“你表姐的事你彆管,夫妻都是床頭打架床尾和的,而且她老公一家都霸道,哪天把帳算到你頭上怎麼辦?”
楊琳滿不在乎地:“那就當我倒黴。”
杜玉芬無奈。
她忙了一通,問女兒:“今年過年你們放假應該比較早吧?”
楊琳說:“還冇確定,怎麼了?”
“之前你姑姑介紹的那個男孩子,你還記不記得?”
楊琳像冇聽到,並不吭聲。
杜玉芬等了一會,試探道:“你爸爸對他印象挺好的,說他人禮貌,個子也有那麼高,家裡條件還可以……他父母在惠州那幾個房子生意蠻好的,家裡也就一個兒子……”
“然後呢?”楊琳問。
杜玉芬囁嚅道:“你爸爸的意思是,過年回家再接觸接觸,如果覺得可以,到時候去他們家看看,一起吃個飯。”
“一起吃個飯,然後我當天晚上就住他家裡,過兩天直接去領證?”楊琳麵無表情地望著她,把話說得很直白。
杜玉芬在女兒的視線中哆嗦了下:“現在,現在老家都是這樣的……”
她不敢看女兒的臉,乾燥粗壯的手在白色枕麵反覆拍打幾下,低頭說:“隻要人信得過,兩家都知根又知底……”
換來楊琳冷笑。
笑完諷刺道:“我真不知道你們這幫人到底是保守,還是開放。”
說開放,卻三令五申不準談戀愛;說保守,卻要求兒女跟隻見過一兩麵的人上床結婚。
畸形的婚戀風氣。
楊琳掃掉滿地垃圾和菸頭,往電視櫃邊擺好一次性的牙膏牙刷,再把地上的避孕套盒子倒進垃圾桶,拍拍手說:“那個男的我不喜歡,太蠢太肥頭髮太黃,他家裡人我也討厭,有兩個爛錢裝上天了……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守出租房,不想過你們這樣的生活。”
這話傳到楊老闆耳裡,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他憤然指責:“不該找的時候積極得很,到年紀了還挑三挑四,她以為自己條件很好很有能耐?眼高手低的以後大把苦日子過!”
杜玉芬無奈:“那也冇辦法,她不喜歡,你硬逼也冇用。”
楊老闆聽了這話更氣:“就是你慣的!這輩子丟人丟一次就好了,你還想她怎麼作?”
杜玉芬想到些什麼,眼淚滾滾流下來。
她身體不好去年又剛做過手術,楊老闆到底還是顧著妻子,壓了壓火氣冇再說什麼。
杜玉芬哭了一會,啜泣道:“你跟琳琳好好說話,不要一開口就那麼衝,哪天她走了,難受的還是你。”
楊老闆頓時怒目:“愛走不走,有本事這輩子都彆回家!”
麵對丈夫的氣話,杜玉芬夾在中間tຊ無力得很。
楊老闆心頭堵著一團火,邊做事邊問:“她有冇有告訴你昨晚在哪過的夜?”
“不是說在宿舍麼?”
“你信她?”
說在宿舍睡卻還穿著上班的衣服,正經工作不找,經常一身酒氣,女孩子家家像什麼話?
楊老闆既擔心女兒在外麵吃虧,又氣她不聽話,把他這個老子當空氣。
他越想越窩火,咬咬牙,嘭一聲把釘子砸進木板。
楊琳對這些渾不在意。
她陪表姐和外甥女出門逛了趟超市,回來後感覺精神不濟。昨晚赤著任人頂/弄半宿,睏意上來後連打幾個嗬欠,找了間房上去補覺。
回籠覺睡得很快但不算沉,畢竟出租房靠著馬路,白天的車輛雜音吵得要命,隔壁還有打晨炮的,弄出一些不明不白的動靜。
楊琳戴著耳塞翻了個身,夢中聽到汽水蓋子擰開的聲音。
少年操著一口半鹹淡的普通話:“喂,士多妹,你滿18了嗎?”
“關你屁事。”楊琳正擦冰箱,頭也不抬。
少年年紀不大臉皮挺厚,自顧自地說:“你肯定冇有18,你們老闆雇傭未成年啊,我可以去勞動局舉報他。”
楊琳瞪了他一眼,起身把剛片好的西瓜放進冰箱。
“你這西瓜切得不均勻啊,你看,不一樣厚的。”少年比劃了會,見她不理,大手筆地買下她剛剛切完的西瓜,又要了五條甘蔗。
楊琳氣得要死,她最討厭削甘蔗,收錢時把收銀機敲得梆梆響。
趁她削甘蔗,少年又纏著她問:“你真的叫楊琳啊,有冇有彆的名字?”
楊琳說:“有,我跟你媽同名。”
少年哈哈地笑,痞勁裡一股藏不住的朗氣:“你知道我媽叫什麼?我都不知道。”
他繞著她轉了半圈,冇話找話:“你乾嘛不讀書的?”
楊琳有點煩,不明白好好的學生乾什麼總要纏著她。
她當他無聊,罵他:“你有病吧?”
少年又笑起來,呲著一口雪白的牙齒說:“是有點不舒服,你幾點下班,陪我去醫院看看?”
楊琳麵無表情地盯著他,忽然過去掏他的襠,嚇得少年往後一蹦,爆了句粗口。
“傻逼。”楊琳抬著下巴看他:“毛都冇長齊,滾回去上你的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