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露鋒芒:宴前暗流------------------------------------------,連日晴好的天氣將京中花事催得愈發繁盛,空氣裡浮動著草木含苞待放的清冽氣息。
前一晚,沈清月果然派人送來了那匹海棠紅的雲錦。
錦盒開啟時,燭火映照下的料子泛著流水般的光澤,顏色是精心挑選的嬌豔,如花瓣般層層暈染開,確屬上乘。
但在沈清瀾眼中,這抹紅卻過於熾烈直白,像急於剖白的心跡,透著股精心算計後的俗氣。
她隻伸出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緞麵,便淡聲道:“收起來吧。”
錦書應了聲,仔細合上錦盒,那抹奪目的紅便被納入庫房的幽暗之中,再不見天日。
“小姐,明日賞花宴,您真決定穿那匹胭脂紫的繚綾嗎?
會不會……太過惹眼?”
墨畫執起犀角梳,為她通開那一頭如瀑青絲,語氣裡含著藏不住的憂心。
她跟隨小姐多年,深知大小姐以往性情柔婉,處事低調,鮮少在穿戴上有此等鋒芒畢露之舉。。鏡中人眉眼清泠,膚色如玉,褪去了往日的幾分怯弱,眸底深處凝著一汪沉靜的寒泉。
她唇角極淡地勾起一個弧度,那笑意未達眼底:“要的便是惹眼。
不僅要惹眼,還要讓滿園子的賓客、讓這京城裡所有長著眼睛的人都瞧個分明——誰,纔是這鎮北侯府名正言順、尊貴無匹的嫡女。”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盤,“將我母親留下的那套赤金嵌紅寶石頭麵尋出來,明日,便用它來配那繚綾裙。”
俱是心頭一震,悄然對視一眼。
她們從彼此眼中讀出了相似的驚詫,隨即化作一種瞭然的鄭重。
小姐這是要徹底斬斷過往,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光華萬丈的姿態,重回這京中貴女的舞台中央。
墨畫手下動作愈發輕柔,而錦書已轉身去開那珍藏已久的紫檀螺鈿妝奩。
赤金累絲工藝繁複精湛,每一處轉折都閃爍著曆經時光沉澱的柔潤光澤;當中鑲嵌的紅寶石並非尋常鮮紅,而是更為深邃濃鬱的鴿血紅,燈火映照下,內裡似有火焰靜靜燃燒,華貴雍容,氣場天成。
尋常及笄少女往往壓不住這般重器,可鏡中的沈清瀾,背脊挺直,下頜微抬,那清冷的氣質竟奇異地與頭麵的華美相契合,隱隱已有未來主母的威儀。
攬月閣內卻是另一番光景。
燭火通明,映得滿室生輝。
沈清月正對著一人多高的水銀玻璃鏡,反覆打量著身上新裁的海棠紅雲錦裙。
裙裾逶迤,襯得她麵若桃花,眉眼間流轉著精心修飾過的嬌媚。
這顏色原是極襯她的,往日也能博得不少稱讚。
可此刻,她腦中反覆盤旋的,卻是那日偶然瞥見的沈清瀾手中那抹胭脂紫的華光——那是貢品繚綾,有價無市,其色如在霞光中浸染過,又透著月華的清冷,行走間流光溢彩,絕非她身上這雲錦可比。
如同藤蔓般纏繞住她的心。
鏡中嬌豔的容顏似乎也黯淡了幾分。
“碧珠,”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我讓你悉心準備的那‘好東西’,可都萬無一失了?”
壓低嗓音,語氣裡透著邀功的殷勤:“小姐放心,那特製的香粉奴婢已反覆試驗過,無色無味,人的鼻子絕對嗅不出來。
但隻要沾上一點兒,對那些蜂兒蝶兒卻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她臉上掠過一絲惡毒的笑,“明日忠勤伯府花園裡百花爭豔,蜂蝶正鬨,大小姐若是‘招蜂引蝶’起來,那場麵……定然能讓她出儘‘風頭’,永生難忘。”
眼底的光芒漸深,誌在必得的狠戾掩藏在她嬌柔的麵具之下。
她抬手,輕輕撫摸著早已備好、藏在廣袖中的那朵絹製芍藥。
花蕊深處,已被小心灌注了那特製的香粉。
“沈清瀾,”她對著虛空無聲低語,“任你換了何等稀罕的料子,隻要戴上我這朵‘心意’,明日,便是你身敗名裂、淪為全京城笑柄之時!”
卻萬萬不曾料到,攬月閣外那片假山石的陰影裡,一個矮小靈活的身影早已將她們的對話聽了個真切。
聽了個一字不漏。
那是沈清瀾重生後,利用手中漸漸收回的些許權力,暗中佈下的耳目之一。
夜色未深,這訊息便已如同滑溜的魚兒,悄無聲息地穿過後院曲折的路徑,遞進了瀾漪院的窗內。
錦書得了小丫頭的密報,附在沈清瀾耳邊細細說了。
沈清瀾正執著一卷書,聞言連眉梢都未動一下,隻將書卷輕輕合攏,擱在案幾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
“果然還是這般手段,”她輕笑,那笑聲裡冇有一點溫度,隻有洞悉一切的漠然,“真是毫無長進。”
前世賞花宴上,她便是因佩戴了沈清月所贈的絹花,引得蜂蝶圍攻,驚慌失措下跌入池中,不僅衣衫儘濕、狼狽不堪,更落下個“舉止不端、招惹蟲蟻”的名聲,成了很長一段時間內閨閣間的笑談,連帶已故母親的名聲也受了些牽累。
如今想來,那香粉恐怕就是此番碧珠口中的“好東西”。
“錦書,”她抬眸,目光清冽如雪,“明日出門前,我所有的釵環、佩飾,尤其是外人送來的物件,無論大小,一律細細檢查,不得有誤。
彆人‘贈’的東西,我們一概不用。”
“是,小姐。”
錦書肅容應下,心中凜然,對明日的賞花宴更多了十二分的警惕。
瀾漪院內的燈火漸次熄滅,隻餘廊下一兩盞氣死風燈暈著昏黃的光,靜謐中暗流湧動。
而攬月閣那邊,沈清月正對鏡練習著明日最得體溫柔的笑靨,彷彿已看到勝利在望。
忠勤伯府,百花叢中,一場無聲的戰役即將拉開帷幕。
一方是蓄謀已久、步步為營的陷阱;另一方,則是曆經滄桑、洞察先機,準備以最璀璨亦最冷靜的姿態迎戰所有明槍暗箭的迴歸者。
那匹華美的胭脂紫繚綾,與那套沉甸甸的赤金紅寶石頭麵,都將在晨光中靜靜等待登場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