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開頭還是從玉壘山馮玉祥題寫的二王廟的門匾說起吧。在阿奇的印象裡,家族的每一個成員似乎都在那裏留過影,無論是單獨的一人到訪,還是群像的肅立。
人生真的是太匆忙太短暫,而且很多個體的人生都是重複的,甚至都有重疊的地方。人好像行進在一個平凡普通的軌道上,很少有離經叛道的人。
奇哥最痛恨的就是那種一生老老實實待在自己執行軌道上的人,他卻不然,天馬行空,縱橫四海,活在自己的世界裏,確切的說,活在自己想像的世界裏。
當然這是那位穿暗紅色襯衣,灰色條紋長褲的十二歲的少年,做夢也想像不到的。在那個安然而寧靜的夏天,他平凡的享受著自己充滿真趣豐富多彩的童年。
身後那些年代久遠的名勝古蹟,他當然體會不到它們的文化內涵和豐富的綿長的歷史況味。他隻是覺得這次旅行無比的愉快,除了母親林芸所有的人都到了。
用他自己的話說,似乎姓馬的家族裏的人都到齊了,除了母親。他當然意識不到,這就是另外一種所謂的家庭糾葛了,這裏先略過不提,還是先講述他那段快樂的童年旅程吧。
那時自己的父親馬向遠還很年輕,大概剛剛四十齣頭,頭髮又黑又亮,梳著他習慣的偏分。那個年代中年男人慣用的是二八分。他身體有些發福,隔著白色襯衣,皮帶以及淺灰色的褲子,你也能看見腰間微微隆起的脂肪層。
那時的他還在車間辦公室廝混,似乎還沒有到有一天可以覬覦副廠長的地步。一看麵相,馬向遠就是那種當領導的人,目光炯炯,站立的時候,那種準軍姿的挺拔和精氣神,給人一種令人信服穩妥無比時刻準備大展宏圖的感覺。
兩個姐姐自然還是青澀的少女模樣。大姐馬楠,二姐馬檸,當然不會想到就短短的四十多年之後她們會變成那樣臃腫不堪,彷彿當初那個少女模樣,沒有曾經發生過一樣。
可是有的人確實能夠保持長春不老的,諸如呂良偉之流。這個東西慨嘆是沒有用的,很多事情不能聽之任之,包括衰老也一樣。一旦你去做,就會有收穫,宛如這塊土地播下種子,它有一天總會發芽,總會收穫。至於是不是你理想中的結果,那是另外一個維度的選項。
馬楠更像母親林芸,多了些溫和與淡然。對很多事看得很開,這大概也跟她從小經歷了很多苦難有關。馬楠的小名叫小雅。這個雅是地名雅安的意思,她就是在雅安出生的。
那個時候的馬向遠還是妥妥的大學畢業生一枚,剛剛結婚,響應著黨和國家的號召去最偏僻,最貧窮,最需要自己這種知識分子的地方。
他的願望很快實現,被分配到雅安一處僻靜山鄉去從事差轉檯的維護管理工作。差轉檯是那個年代電視訊號執行的基站裝置,更是遙遠年代的陳詞濫調了。
那個時候的生活到底有多苦,他對成年後的阿奇不止一次的說過,似乎到了原始人茹毛飲血的地步。那些村民穿著破破爛爛,成天扛著獵槍,四處覓食,似乎不出去打獵,一天的一日三餐或者兩餐甚至一餐都壓根沒有著落。
吃糠咽菜是人生的常態,工資菲薄到讓他時常懷疑自己曾經念過川大物理係。可是沒有辦法,那個時候響應國家號召去最艱苦的地方,可是到了最艱苦的地方,馬向遠發現,確實那種艱苦是到了自己無法忍受的程度。
可是馬向遠錯了,他不知道以後到了六幾年,那時候的生活纔是真正的人間地獄,自己初涉塵世的第一份工作,還談不上真正的艱苦。
成年後的阿奇時常疑惑,那時的人為何如此的堅韌,隔著千山萬水,不怕千辛萬苦的去相聚那麼一天兩天,然後懷上孩子,又含辛茹苦的生下來,養育成人,然後結婚生子,周而復始。
大概這繁衍生息,就是人真正的頑強所在。
馬檸長得像父親,濃眉大眼,頭腦聰明。在這三姐弟當中學習成績是最好。女生們害怕的數理化她從來不懼。這也是她多年後成為一家跨國公司的高階電氣工程師的原因。
所以人的命運確實是由她的頭腦決定的。馬向遠川大物理係非凡的學習基因,遺傳到了馬檸的身上。她輕鬆寫意地讀到了研究生。隻是她的人生更是一言難盡了,這裏麵千迴百轉的故事,以後再說。
馬姓家族在都江堰玉壘山和青城山的團聚,很多人看來是第一次,其實也就是最後的一次了。人生的盛宴來得很早。那時候你沒有意識到,它就已經結束了。
那個時候年少的阿奇當然想像不到,他覺得以後的生活似乎有無限的可能。可是等到他真真正正的在人世間歷練了四十八個,近五十多個年頭的時候,他就會由衷的覺得期望這種東西完全是扯淡。
尤其是以後的生活會越來越好,這句話完完全全的是心靈毒雞湯。他讓人對以後的人生放鬆了警惕,而這種放鬆警惕,往往會釀成大禍,鑄成大錯。他自己就是這種頹敗人生的受害者,最真切的體會者之一。
隻是無論是在哪個年齡段的阿奇,回憶起人生之初的那第一場旅行。都覺得哪怕真的是就那麼一次,此生也足以美好了。
那些少年時看過的美景,吃過的美食,他已經宛然不再記得,那些無邪的笑臉,有的已經早早的黯然離開。那些畫麵無比深刻而美好的烙印在他的人生記憶之中。
在阿齊的印象裡,即便是在那時年少的阿奇的印象裡,人們的笑容是很少見的。可是在那些塵封已久的畫麵裡,每個人都在笑,表情嚴肅的時候真的是非常的少。
成年後的阿奇幡然醒悟,覺得那似乎就是真正的旅行的意義。
他腦海中最美好的一幀停留在那一刻。
在一處無名的廟宇之中,一隻鼉龍馱著一塊巨大的碑,上麵赫然的寫著四個大字,飲水思源,而少年的阿奇,臉上洋溢著天真的笑容,輕快地騎在上麵,雙手妥帖的安放在鼉龍的頭上,彷彿它真正是自己的坐騎一般,兩條纖細而瘦削的腳,分放在鼉龍的兩側。
左邊是大姐馬楠,右邊是二姐馬寧和奶奶,在那個有些陰鬱的廟宇之中,她們的笑容是如此的燦爛。
每每回憶起那個畫麵,阿奇總是淚流滿麵。人生即便再是頹敗不堪至此,總還是該像當初那個翩躚少年,無所畏懼笑看風雲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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