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時節,尹仲回到了久別的故鄉庭院。他在父母的房間流連,一件件舊物瀰漫著塵封回憶的暖。
那團聚時吃飯所使用的杯子,是那種墨綠色的深杯,裝茶水,飲料或者啤酒都誠意滿滿,尹仲印象中似乎還有個考究的母瓶,有著類似插花的敞肚。
杯子的數目應該不止這些,尹仲記得一家五口的分享都綽綽有餘,數目應該是七個到八個。可能是被當時頑皮的兒女們不小心打碎了幾個吧,最後倖存的所剩無幾。
每到年節的隆重時刻,這幾個倖存的漂亮深墨色水晶杯會歡樂而熱烈的安排上桌,以示節慶的尊崇跟祥瑞。
連牆上掛的日曆都是1991年的,父母都沒有捨得扔掉,那年尹仲剛剛十四歲。大概是因為那年的畫歷特別的優美吧,是各地名勝古蹟的水墨山水,而且是古人傳世手筆的臨摹,顯得那樣古香古色,充滿文雅脫俗的趣味。
這是逝去的柳春跟尹雲飛想要特意營造的書香門第的家庭氛圍。而這一切無疑是潛移默化影響了三個孩子的審美情趣跟人文氣質,就這一點上,柳春作為語文老師,無疑是成功的。
那張畫有精美水墨空靈山水的摺疊桌,還靜靜的擱置在靠牆的位置,彷彿隨時等待著主人們的啟用,那些金屬連線的鋼件,因為長年累月人們手的摩挲,閃著歲月的光,嶄新如初。
還有一副紅鬆木製成的圓桌,支架和桌麵是分離的,它們還待在角落。每逢年節親戚來訪眾多的時候,它們就會被鋪陳上陣,與水墨山水摺疊桌並肩作戰,以示熱烈祥和的歡聚場麵。
那隻紅油漆的小茶幾,尹仲記事的時候它在那裏了,桌麵上放茶杯,帶蓋的那種會議茶杯,下是凹空,能放下兩隻或者三隻暖水壺。再下麵是抽屜,放著人們待客時用的好茶葉。
川人的圍爐喝茶爽夜聚談,留給少年尹仲的印象實在太深刻了。那種交流的無礙,那種百無禁忌,茶香四溢,香煙繚繞,實在是人生的賞心樂事。
說到開胃的茶飲,就不能不聊到正餐那些如雲的菜品了。有那麼一道湯菜叫薏仁燉雞令少年的尹仲極其難忘。這道菜主要是藥用功效出名,除濕氣驅寒毒,川中人以此為補。
然後就是令人驚艷的滷菜了,川鹵川鹵,川香滷味,最是世間珍饈。年幼的尹仲總記得那時的母親柳春總會去醫院開一些奇奇怪怪名字的中藥草方,他當然不會知道那隻是一些香料的名字。
柳春通過查閱書籍已經能自行的熟悉中藥材了,她從醫院開出的方劑中挑出那些稀少的香料,然後用紗布包好用於烹飪。其他的中藥也不會浪費,她會根據藥用價值重新給它們找到去處。所以說,女人為了家庭和孩子真是百伶百俐。
煮製肉食的時候,柳春會放一併放上藥包,雞爪,鴨翅,豬蹄,豬頭肉,雖然滋味個別,但都鮮香四溢。
煮製完畢的鹵料包或者濃稠的原湯可以用密閉的容器長期儲存,這東西如同發酵工藝般神奇,歷久彌新,滋味愈發濃醇。
每逢年節假日,或者週末歡聚,用精妙刀工切好或者改刀,新增一些素菜諸如脆藕,鮮筍,木耳或者腐竹,點綴擺盤,肉食素食相映成趣。就用那麼一個大圓海盤喜滋滋內容豐富的端上桌來,是川南家庭中再隆重不過的待客之道了。
琴莉莉到子弟學校報到第一天,就去尹仲家吃的飯,和以後幾乎每個週末或者年節的歡聚,任何美好的飯席上這種滋味鮮香濃鬱的川中滷味都沒有缺席過。要不當年琴莉莉第一次吃了柳春做的滷雞爪,陶醉興奮到不行,問少年的尹仲想不想多一個姐姐,自己想給柳春老師當女兒。
結果女兒沒有當成,兒媳婦兒的綽號倒是傳得盡人皆知,這是當年的溫馨往事,尹仲怎麼會忘記呢。這些由食物萌發的人生至純至美的暖心體驗,在尹仲的記憶裡,實在是太多了。
在那個年代,川南身處內陸,新鮮海鮮自然稀少。但乾貨確實較為普及,價格也到不了昂貴的程度,所以普通中產之家逢年過節飯桌上也少不得。
魷魚,海參經過徹夜的泡發,變得柔軟水嫩。川人的奇思妙想,幾乎可以世界申遺的創舉,就是加入豬肚,美其名曰燴三鮮。
僅用蔥薑蒜用油爆香,取白味之清香鮮美,魷魚,豬肚,海參在爆炒之中激發出各自的鮮美,這道燴三鮮在濃墨重彩麻辣鮮香的川味中獨樹一幟。
在年節喜慶的飯桌上,尹仲最喜歡這道菜。很多年後,他去到廣東,聽人們說佛跳牆如何鮮美,他去了家據說是開了兩代還是三代的傳奇名店,結果一嘗那個湯,啞然失笑。
這味道不就是自己兒時迷戀的燴三鮮麼,還遠遠沒有當初的那種滋味濃醇。所以說人此生別人的話信不得,需要自己身臨其境去撥開謎團。
魚也是重頭戲,幾乎可以算是徹徹底底的壓場。鮮嫩的草魚,體型不能過大,過大則肉柴或者在鍋中烹飪侷限。
魚身鬆花切就,抹以澱粉蛋清醃製,然後熱油澆臨定型,重塑金身,也可炸至金黃鬆脆,香辣油料淋上即可上桌。當然也可蒸籠入製,小火漫炊羹,以待時來入味。
川人味蕾,須是杯盤疊滿,方趁心懷,以慰時光。
門背後依然掛著書報夾,夾著最新一期的《文摘周報》,頗有點知識分子的家風淵源。尹仲依然還記得少年的自己最鍾愛的那些雜誌的名字,《少年科學》《少年文藝》《兒童時代》《讀者》,父親自己的《無線電》,母親的《教師園地》。
對那些逝去歲月的細節如數家珍,這對尹仲而言不是什麼難事,更多的時候似乎是一種本能,一種銘記本身的珍貴與喜悅。
他當然不知道,有一位久違的少年時的朋友,而且還是位美麗的異性,在這初秋靜謐的午後,帶著些長途跋涉的疲憊,揹著一個小包,正站在他庭院的門外,在猶豫到底要不要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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