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的是這白塔天悅酒店坐落的位置正是池小唐池導高中時唯一的一次郊遊野炊之所,風景如畫芳草萋萋碧水湯湯的清溪河畔。唯有那次野遊是他覺得的岑寂的高中歲月中唯一亮色了。
如今時過境遷,在這山河之間的沃野平疇蓋起了氣質典雅清新別緻的民宿酒店,造物的變遷似乎也難以磨滅那些年少時初遇的美好。
池小唐池導回到了記憶中的舊日風物之中。整整三十年的光陰過去了,這川南的小鎮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連這歷史悠久的縣城高中也是如此。
週末的校園靜寂無聲,進門的時候池小唐池導朝那個昏昏欲睡的傳達室看門老大爺亮了亮參加校慶的校友通行證,說了句進去找人,老爺子大手一揮通行無礙。
池小唐徑直去了操場。當年煤渣鋪就的跑道換成了塑膠顆粒,踩上去全然沒有了當年那種柔軟以及嘎吱吱作響年代獨特的愉悅。他少年心性乍起,把手錶換成了計秒模式,想試試百米衝刺。
他活動了下四肢,手腕腳腕,壓了壓腿,然後在起點俯身蹲下。在想像中如同三十年前,那個矮胖禿頂體育老師一聲喝令之下,他奮然而起,兩腿交替登地如同馬達附身一般風馳電掣,臨近終點的時候他爆裂的衝刺,彷彿想要告慰時光中的自己一般。
最後池小唐池導看了看時間,還好,比十七歲的自己慢了僅僅不到五秒鐘,可以了,三十年的光陰隻帶走了區區五秒,自己常年的自律跟勤勉不會是徒勞無功的。
年少的自己是對身體訓練這件事漠然不知的,有的隻是一些粗淺的印象,或者想當然的認為鍛煉就是跑步踢球而已。
等到池小唐三十歲的時候才徹底明白自己的身體以及身體訓練是怎麼一回事。身體,再靈敏不過,再堅韌不過,但必須適可而止,訓練也是,覺得疲乏就要停止,休息久了停止訓練就會退步,這是一個動態的平衡。
柔韌性,力量,耐力對身體而言缺一不可,體能訓練是基礎,力量訓練是根本,柔韌性是錦上添花,三者互為依存。
這三十年流逝的光陰,對池小唐池導而言,最感到欣慰的不是在影視行業功成名就或者呼風喚雨怎麼著,從他心底而言,最值得引以為豪的是自己的身體依然保持健碩,充滿勃勃生機。
倒不是什麼衰老絕緣體,抗拒衰老如同拒絕死亡喝令時光倒流一般,可笑無疑。
池小唐站在那棟老舊的宿舍樓前,依舊斑駁殘破,上麵爬滿了歲月的藤蔓。望著自己在那個紛亂的夜晚曾經一躍而下的露台,那個距離,那個危險程度,令自己咋舌。
當年是因為什麼原因去模仿成龍在《紅番區》裏的那段捨命驚天一縱,池小唐記憶裡有些模糊了,是僅僅因為睡夢之中一隻老鼠竄進了自己的衣服裡?好像還有別的原因,是因為生活的壓抑與苦悶?還是有那種展現自己生命力的少年人的執拗?答案早已湮滅在時光裡了。
池小唐池導倒不至於想要再次現身說法去嘗試那個夜晚的高危動作,他僅僅是覺得那個少年似乎是在用生命去演繹讓人生變得有趣的方式而已。
幸運的是那種生命力三十年後仍然沒有點滴從自己的身上消失,反而用一種靜默生長的方式在自己身上悄然儲存,令自己無時無刻不感到身心愉悅。
池小唐轉到了食堂,它依舊在那個小小的山坡之上教學樓的旁邊。時光的魔力顯然讓那裏發生了悄然的變化,當年那個有些荒蕪跟頹敗的所在儼然已經煥然一新,林木蔥鬱,盛夏的花開得燦如雲海。
遙想當年飯菜鮮有的美味諸如蒸碗扣肉元寶燒白之類,學生們爭搶如菜市般鬧哄,當然也有狼藉不堪暗黑的時候比如月餅拌黃瓜萵苣炒雞蛋之流,讓人難以下嚥暗自詛咒。
那些可笑的青春往事,回憶裡的眼淚以及點滴的幸福,在時光的磨礪之中宛如一顆顆溫潤發亮的鵝卵石,鋪就了逝去歲月裡那條蜿蜒的人生之路。
池小唐朝自己的教室走去,心裏充滿了久違的五味雜陳。夢境之中,伴著深邃和無盡的黑暗,他無數次的來到這裏,那如影隨形的竇唯《黑夢》背景音樂,它那爆裂而充滿前進韻律的鼓點,每次都讓自己感覺掙紮特有的亢奮與孤注一擲的透支感。
可是三十年後的今天,那種感覺隨著真實的置身這當年憂鬱愁苦所在的瞬間,一切都憑空消逝了,變得空靈,輕落,甚至怎麼說庸常得有些平淡跟乏味起來。這讓池小唐池導感到有種難言的悵然若失。
自己年少時很多的努力似乎就是在對抗這些看來是不可戰勝的強大得令自己感到頹敗與沮喪的真實生活,如今卻已恍如隔世。
而自己如今悠然自得的回到故地憑弔,看到的一切如同回憶裡真實的投射。黑板還是一樣,粉擦也沒有變過,連擺放的位置都如同預先規劃好的,在它最應該待的位置。
黑板的一角畫了一個方框,寫著值日生的名字:池小唐,沈悅。沈悅?沈悅是誰?男生還是女生?是自己同一個班的麼?池小唐池導感到一陣懊悔,自己已經開始有變得衰老的跡象了麼?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了?沈悅,到底是誰呢?
對,當年值日生就是一男一女搭配的,男的負責體力活,女的負責清潔衛生,而且值日週期是一個星期一輪換。一個星期,自己居然沒有任何印象。池小唐池導忽然覺得沈悅這個名字可能是逝去歲月裡一枚彩蛋,它不知何時會從自己腦海中,在塵封歲月的迷霧裏灼灼閃光。
池小唐走到了教室後麵,黑板報清晰如昨,那“文藝園地”四個粗體彩色粉筆字精心勾勒的痕跡還那樣新鮮,因為“地”那個字最後收尾的筆鋒不夠秀麗端莊,創作者還用自己女性特有纖細的手指,看得出是小指做了精心的潤色跟修飾。
那個指紋無比的清晰與鮮活,好像在池小唐池導進入教室的前一秒剛剛完成。它會是誰留下的呢?是那個少年時銘記如今恍然忘卻的沈悅嗎?會是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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