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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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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朝堂微瀾(下)------------------------------------------ 朝堂微瀾(下),占地不算最廣,但規製嚴整,氣象端凝。府中園林是前朝名家的手筆,移步換景,清雅含蓄,不尚奢華,卻自有一種低調的貴氣,與顧明珩給人的感覺頗為契合。,王府書房“澄觀堂”內,銀炭無聲地燃著,暖意融融,卻驅不散案頭堆積的文書所帶來的沉重氣息。,著一身月白色家常直裰,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案上除了筆墨紙硯,還攤開著數份奏摺、戶部曆年錢糧簿冊、以及北疆各鎮呈報的軍需清單。他手中執筆,眉頭微鎖,目光在字裡行間逡巡,偶爾提筆批註幾字,或是在旁邊的素箋上記錄著什麼。,隻有炭火輕微的“嗶啵”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侍立在一旁的貼身內侍福安,屏息垂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顧明珩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疲憊。北疆軍資的缺口,比他預想的還要大。曆年積欠,今歲預算不足,再加上去年北地雪災,糧草轉運困難……樁樁件件,都是難題。他在朝會上提出由朝廷撥發內帑、並加征部分商稅以作補充的條陳,雖得父皇首肯,但推行起來,阻力重重。戶部哭窮,工部喊難,地方上更是陽奉陰違者眾。太子一係雖未明著反對,但暗地裡的掣肘,他並非感覺不到。“殿下,用盞參茶歇歇吧。”福安適時地奉上一盞溫度剛好的參茶。,淺啜一口,溫熱的液體順喉而下,稍稍緩解了疲憊。他抬眼看向窗外,日頭已微微西斜,在庭院中的青石板上投下長長的、淡金色的光影。“蕭寒回來了嗎?”他問。“回殿下,蕭統領半個時辰前已回府,在外間候著。”“讓他進來。”“是。”,蕭寒步履沉穩地走進書房,身上還帶著室外的寒氣。他先向顧明珩行了禮,然後垂手侍立。“如何?”顧明珩放下茶盞,語氣平靜。

“屬下查過了。”蕭寒聲音平穩,無甚起伏,“昨夜薑府詩會,太子詹事李茂確於酉時三刻登門,停留約兩炷香時間。所送賀禮除常規文玩、綢緞外,還有太子親筆所書賀帖一份,內容無非是稱讚薑太師德高望重、薑姑娘才情出眾等客套話。李茂與薑太師在花廳敘話,屏退了左右,具體內容不詳。但據薑府下人間流傳,李茂言語間,對太師頗為恭敬,幾次提及太子殿下對太師的倚重。”

顧明珩靜靜聽著,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沿上輕輕敲擊。太子這手棋,走得直白,卻也有效。薑述的態度,向來是朝中平衡的關鍵。他示好薑述,既是為自己增添砝碼,也是在試探,甚至是在離間——離間他顧明珩與薑述之間可能存在的、因北疆軍資等事而產生的默契或潛在聯盟。

“還有,”蕭寒繼續道,“今日早朝後,薑太師並未如往常般直接回府或去文淵閣,而是應周文軒周侍郎之邀,同乘一車,往城南‘鬆鶴樓’去了。約莫一個時辰後方纔離開。屬下已派人去查,他們談了些什麼。”

鬆鶴樓是文人雅士常聚之處,清靜,也足夠私密。周文軒是太子的人,他邀薑述……顧明珩眼中閃過一絲銳芒。看來,太子的動作,比想象中更急切。

“知道了。”顧明珩頷首,轉而問道,“淑妃娘娘宮裡的賞花宴,帖子都發出去了?”

“是,昨日已悉數發出。受邀的皆是三品以上官員家適齡的嫡出小姐,共十二位。薑府……薑姑孃的帖子,是娘娘身邊的蘇嬤嬤親自送去的。”

顧明珩沉默片刻。母妃的心思,他如何不知。借賞花宴之名,行相看之實。薑思寧,無疑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個。才貌、家世,都是上上之選。若能得薑述之女為妃,對他而言,無疑是極大的助力。但……這同樣也會將他與薑家,更緊密地綁在一起,推上風口浪尖。也會讓太子那邊,更加忌憚,動作更多。

利弊得失,他需得仔細權衡。更遑論,婚姻大事,牽扯的不僅是利益,還有……

他眼前忽然閃過上元夜河邊,那雙沉靜清亮的眸子,和那句禮貌而疏離的“驚擾公子了”。

“殿下?”蕭寒見他久未言語,低聲喚道。

顧明珩回過神來,神色已恢複如常:“無妨。母妃既已安排,便按禮數準備。另外,”他頓了頓,“關於北疆軍資,加征商稅的具體細則,戶部遲遲拿不出像樣的章程。你派人去暗示一下陳侍郎,若三日內再無下文,本王隻好親自去戶部衙門,與他‘商討’了。”

他語氣平淡,但“商討”二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陳侍郎是戶部左侍郎,主管錢糧度支,是太子的人,也是推行新稅最積極的阻礙者之一。

“是,屬下明白。”蕭寒應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殿下這是要施加壓力了。非常時期,需用非常手段。

“還有一事,”顧明珩沉吟道,“寧州府衙十五年前那場大火,卷宗可在刑部?”

蕭寒微微一怔,似乎冇料到殿下會突然問起這個陳年舊案,但還是立刻答道:“案卷應存於刑部檔庫。隻是年代久遠,且當時定為意外失火,記錄可能簡略。殿下為何……”

“隨口一問。”顧明珩打斷他,擺了擺手,“無事,你下去吧。加緊追查周文軒與薑太師會麵之事,還有,留意東宮近日還有何動作。”

“是。”蕭寒不再多問,行禮退下。

書房裡又剩下顧明珩一人。他起身,踱到窗前。庭院中幾株老樹遒勁的枝乾伸向漸暗的天空。十五年前寧州府衙大火……他那時不過十歲,隱約有些印象,似乎燒死了幾個無關緊要的人,並未引起太大波瀾。為何今日朝會上,那位素來寡言、隻管刑名的刑部尚書鄭大人,會忽然在議事間隙,看似無意地提了一句“京畿重地,火患當慎,昔年府衙之禍,不可不察”,引得父皇也追問了兩句?

是鄭尚書老糊塗了隨口一提,還是有人借他之口,在暗示什麼?這場幾乎被遺忘的舊案,難道與眼下朝局有何關聯?

顧明珩揉了揉額角,覺得有些紛亂。奪嫡之爭,北疆軍務,薑家態度,還有這莫名的舊案……千頭萬緒,都需他一一理清,小心應對。這親王之位,看似尊榮無限,實則如履薄冰,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他忽然有些羨慕那個上元夜,蹲在破茶棚前撥弄篝火、看似了無牽掛的老頭——如果盧小魚知道他此刻的想法,定會嗤之以鼻,大聲喊冤。

夜色,漸漸瀰漫開來,將王府,將整座寧州城,溫柔而堅定地包裹。書房內的燈光,在窗紙上透出暈黃的一團,在這無邊的黑暗裡,顯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堅韌。

西市,黃昏。

年節剛過,市集恢複得很快。鋪麵大多開了,吆喝聲、討價還價聲、鐵匠鋪的叮噹聲、骰子在碗裡滾動的聲音……重新將這片區域填滿,空氣裡混合著油脂、香料、汗水和塵土的氣味,鮮活,粗糲,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

盧小魚揣著手,慢悠悠地晃盪在狹窄的街巷裡。他已換了身半舊的靛藍棉袍,頭上戴著頂遮風的氈帽,帽簷壓得有點低,看起來就像個尋常的市井閒漢,或是某個鋪子裡偷懶出來的小夥計。

阿吉跟在他身邊,眼睛滴溜溜轉,時不時湊近低聲說幾句。

“頭兒,打聽過了。老茶棚那邊,最近除了偶爾有乞丐過夜,冇見什麼生人長待。臉上有疤的老頭……倒是有幾個,但都對不上號,要麼年紀不對,要麼疤的位置不對。您說的那個,像是憑空冒出來,又憑空消失了。”

盧小魚“嗯”了一聲,並不意外。那老頭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行事謹慎,自然不會留下明顯痕跡。

“不過,”阿吉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我找西市的地頭蛇‘金牙劉’問了,他說大概四五天前,確實有個麵生的老傢夥在那一帶轉悠過,打聽過老茶棚,還問起附近有冇有什麼老住戶,特彆是十五六年前就住這兒的。金牙劉覺得他問得蹊蹺,冇多搭理。”

四五天前……那就是上元節前。老頭是特意踩過點,才選在那裡見自己。盧小魚眼神微沉。

“還有,”阿吉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猶豫,“金牙劉還說……那老頭打聽老住戶的時候,提到過一個名字,好像是什麼……‘盧’?還是‘陸’?記不清了,口音有點怪。金牙劉當時冇在意。”

盧?盧小魚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是巧合嗎?還是……

他麵上不動聲色,隻道:“知道了。給金牙劉留點酒錢,讓他嘴巴嚴實點,有什麼新訊息,及時遞話。”

“明白!”阿吉應了,又從懷裡摸出個油紙包,“頭兒,剛出爐的烤包子,羊肉餡的,香著呢!”

盧小魚接過,還溫熱,咬了一口,汁水豐盈,確實香。他一邊嚼著,一邊繼續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旁鱗次櫛比的店鋪、攤販,以及形形色色的路人。

賣炊餅的漢子吆喝得嗓子發啞,補鍋匠蹲在牆角敲敲打打,綢緞莊的夥計無精打采地倚著門框,幾個半大孩子追著一隻瘸腿狗跑過,揚起一陣塵土……這就是寧州城最底層的、也是最真實的模樣。這裡離皇城的金殿很遠,離薑府的高牆也很遠,但這裡發生的事,有時卻也能莫名其妙地,與那些高高在上的地方,產生千絲萬縷的聯絡。

就像那枚銅錢,就像十五年前那場大火。

盧小魚三兩口吃完包子,用袖子抹了抹嘴,心裡那股煩躁感又升騰起來。線索似乎有,又似乎斷了。老頭就像個幽靈,出現一下,攪亂一池水,又消失了。他現在能做的,似乎隻有等待,等對方再次找上門,或者,等阿吉這邊能挖出更多東西。

這種被動等待的感覺,很不好。尤其當你知道,暗處有眼睛在盯著,有謎團等著你去解,而時間,可能並不站在你這邊。

“頭兒,咱們現在去哪?”阿吉問。

盧小魚抬眼看了看天色,夕陽的餘暉給西市雜亂無章的屋頂鍍上了一層金邊,喧鬨聲似乎更盛了。是歸家的時辰,也是某些角落開始活躍的時辰。

“去‘老蘇記’打壺酒。”盧小魚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然後回衙門。晚上……說不定還有‘客人’。”

他說的“客人”,自然不是指真的訪客。阿吉會意,不再多問,隻是暗暗提高了警惕。

兩人穿過幾條更僻靜的巷子,買了酒,又繞了些路,纔回到刑部衙門附近。從後巷的小門溜進去時,天色已幾乎全黑。衙署裡靜悄悄的,隻有零星幾處窗戶透出燈光,大部分官吏都下旨回家了。

提牢廳的院子更是黑燈瞎火。盧小魚摸出鑰匙,開啟自己廨墅的門,點燃油燈。昏黃的光暈驅散一小片黑暗,將堆積的卷宗和簡陋的傢俱映照出來。

他給自己倒了碗酒,也冇用菜,就慢慢喝著。烈酒入喉,帶來一股灼熱的暖流,卻化不開心頭的鬱結。

阿吉蹲在門口,就著冷水啃乾糧,耳朵卻豎著,留意著外麵的動靜。

夜,漸漸深了。遠處街市的聲音也低了下去,偶有犬吠,或更夫拖長了調子的梆子聲。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阿吉有些昏昏欲睡時,院牆外,似乎傳來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風聲的響動。

盧小魚喝酒的動作停了下來,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他朝阿吉使了個眼色。

阿吉一個激靈,睡意全無,悄悄挪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院子裡,月光暗淡,樹影婆娑。似乎……什麼也冇有。

但盧小魚已經放下了酒碗,悄無聲息地站起身,走到窗邊,側耳傾聽。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很輕,像是瓦片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又像是夜貓子竄過屋頂。

緊接著,一樣東西,從窗外破舊的窗紙洞裡,被丟了進來,“啪”一聲輕響,落在屋內的泥地上。

阿吉差點叫出聲,被盧小魚一個眼神製止。

那是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著的物件。盧小魚冇有立刻去撿,而是凝神聽了聽外麵的動靜。一片寂靜,隻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

他這才慢慢走過去,彎腰撿起油布包。入手頗沉。他走到燈下,開啟。

裡麵是一塊黑沉沉的鐵牌,半個巴掌大小,邊緣粗糙,像是匆忙打磨而成。鐵牌一麵光滑,另一麵,刻著一個圖案——與那銅符上相似的、猙獰的獸頭,隻是線條更為簡略、粗獷。

冇有字,冇有其他標記。

隻有這個獸頭。

盧小魚握著這塊冰冷的鐵牌,手指緩緩收緊。指尖傳來鐵鏽粗糙的質感,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血腥氣的鐵腥味。

這不是老頭的東西。風格、材質,都不同。是另一撥人?還是老頭背後的勢力?

他們將這東西丟進來,是什麼意思?警告?提示?還是……另一種試探?

阿吉湊過來,看到鐵牌上的獸頭,倒吸一口涼氣:“頭兒,這……”

盧小魚將鐵牌連同油布一起揣進懷裡,臉色在跳動的燈光下,明暗不定。

“看來,”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惦記那件事的,不止一個。”

而且,對方似乎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的所在,甚至能悄無聲息地將東西送進這刑部衙門的院子。

這寧州城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他之前那種“芝麻官”的閒散心態,被這塊突如其來的鐵牌,徹底擊碎了。一種久違的、混合著警惕、興奮和沉重壓力的感覺,重新回到他的身體裡。

“阿吉,”他轉頭,看向一臉緊張的少年,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從明天起,眼睛放亮,耳朵伸長。這寧州城,要起風了。咱們……得站穩了。”

阿吉重重點頭,雖然不太明白“風”從何來,但頭兒的神情,讓他知道,安穩日子,怕是真要到頭了。

窗外,夜色如墨。遠處皇城的方向,有隱約的鐘聲傳來,沉渾,悠遠,彷彿在預示著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也最為動盪。

薑府,漱玉軒。

燭影搖紅,將室內映得溫暖而朦朧。薑思寧坐在繡架前,手中銀針引著七彩絲線,在素白的緞麵上細細勾勒。繡的是一幅“寒梅映雪”圖,已完成了大半。老梅枝乾蒼勁,紅梅點點,雪意彷彿要從緞麵上沁出來。她的繡工是宮裡嬤嬤親手教的,極為精湛,一針一線,皆見功力。

隻是此刻,她的心神似乎並不全在繡品上。針腳依舊勻細,但速度比平日慢了些,目光偶爾會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怔忡。

雲袖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盞安神的桂圓紅棗茶放在她手邊的小幾上,低聲道:“姑娘,夜深了,小心傷了眼睛,明日再繡吧。”

薑思寧回過神,放下銀針,輕輕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角。“不妨事,就差幾針了。”

她端起茶盞,溫熱透過瓷壁傳來。淺淺呷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但心頭那點莫名的煩悶,卻並未隨之消散。

淑妃娘孃的賞花宴,就在三日後。

帖子送來後,府裡便悄悄忙碌起來。母親(薑思寧的繼母,薑述的續絃夫人)親自過問了她的衣裳首飾,光是新裁的衣裙就送來了三四套,料子都是頂好的雲錦、潞綢,顏色或嬌嫩或清雅。首飾也挑了幾樣時新樣式的,珠釵、步搖、玉簪,光華燦燦。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樁天大的榮耀,是薑家女兒才貌得到皇家認可的標誌。下人們議論時,語氣裡都帶著與有榮焉的興奮和揣測。

隻有薑思寧自己知道,那帖子拿在手中,有多沉重。那不是請柬,更像是一道無聲的旨意,將她推向一個身不由己的舞台。屆時,她將如同貨物一般,被審視,被比較,被權衡。她的才情,她的容貌,她的家世,都將被放在放大鏡下,成為決定她未來命運的砝碼。

而這一切,並非她所願。

她想起父親書房裡的那番談話。父親冇有明說,但意思很清楚。薑家需要在這場奪嫡之爭中,找到最穩妥的位置。而她的婚姻,將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步棋。嫁與太子,是從龍之功,但太子平庸,未來難料,且東宮側妃之位早有人選,她即便進去,也非正室。嫁與靖安王……那位三皇子,才具出眾,但鋒芒太露,樹敵亦多,前途雖可期,風險也極大。更何況,皇室婚姻,利益糾葛遠超常人想象,真情實意,幾成奢望。

無論哪種選擇,都非她心中所願。她讀過書,明事理,也有自己的抱負和堅持。她不願隻做深宅裡相夫教子的婦人,更不願成為政治聯姻的祭品。她也曾暗暗羨慕那些話本裡敢愛敢恨、衝破藩籬的女子,可現實是,她是薑述的女兒,是薑家嫡女,她身上揹負的,是整個家族的榮辱興衰。

“姑娘,”雲袖見她神色鬱鬱,小心地開口,“可是在煩心賞花宴的事?”

薑思寧輕輕歎了口氣,冇有否認。“雲袖,你說,女子生於世間,難道就隻有嫁人這一條路可走麼?且這嫁與不嫁,嫁與何人,往往自己還做不得主。”

雲袖愣了愣,她自幼為婢,心思單純,從未想過這樣的問題,囁嚅道:“姑娘是天仙般的人物,又有才學,將來必定是嫁入高門,富貴榮華,相夫教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呢。”

“福氣?”薑思寧唇角泛起一絲苦澀的弧度,“若這福氣,非你所求呢?”

雲袖答不上來,隻擔憂地看著她。

薑思寧也知道,這話與雲袖說,並無用處。她放下茶盞,重新拿起銀針,對著燭光,將絲線穿過細小的針鼻。“罷了,不說這些。該來的總會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她語氣平靜,眼神卻重新變得堅定。既然避不開,那便麵對。但她薑思寧,絕不會甘心隻做一顆任人擺佈的棋子。即便身在局中,她也要儘可能的,保持清醒,守住本心,為自己,爭得一絲主動權。

哪怕,這很難。

銀針落下,在緞麵上繡出最後一點花蕊。寒梅傲雪,獨立枝頭。雖處嚴寒,亦自有其風骨與芳華。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篤——篤——篤——

三更天了。

寧州城徹底沉入睡眠。皇城、官邸、市井、陋巷……都在黑暗中暫時收斂了各自的喧囂與算計。隻有夜風不知疲倦地穿梭於大街小巷,掠過巍峨的宮牆,拂過高門大戶的簷角,也吹過西市破敗的茶棚和刑部衙門那間亮著孤燈的衙署。

這一夜,有人安然入夢,有人輾轉反側,有人對燈枯坐,有人暗夜潛行。

但無論如何,黑夜終將過去。

當東方的第一縷曙光刺破雲層,照亮滄江浩渺的煙波,也照亮寧州古城那沉默的城牆與鱗次櫛比的屋瓦時,新的一天,將帶著它既定的軌跡與未知的變數,如期而至。

朝堂的微瀾,市井的暗流,深宅的心事,個人的抉擇……都將在日光之下,繼續它們或明或暗的湧動與交織。

風,起於青萍之末。而這寧州城的風,在經曆了上元燈火的絢爛與喧囂之後,正從皇城的金殿、從太師的書房、從靖安王府的澄觀堂、從刑部提牢廳那間狹小的廨署、從薑府漱玉軒的繡架旁……悄然彙聚,漸漸成形。

誰也不知,它最終會吹向何方,又會捲起怎樣的波瀾。

但生活在這座城裡的人們,無論貴賤,無論男女,無論懷著怎樣的心思與目的,都已被這無形的風,推著,裹挾著,走向各自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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