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上元燈火(下)------------------------------------------ 上元燈火(下)“老茶棚”,其實早已不賣茶了。,就在西市靠近舊城牆根的一片空地上,幾根歪斜的木頭柱子撐起個茅草頂,三麵漏風。原本或許真是茶棚,後來廢棄了,成了附近頑童捉迷藏、閒漢曬太陽、偶爾流浪人過夜的所在。白日裡都少有人來,更彆說這上元子夜。,棚子裡倒真有光。一盞臟得看不清原本顏色的燈籠,掛在最粗的那根柱子上,隨著夜風晃晃悠悠,將棚下有限的空間照得昏黃不定,人影在泥地上拖得老長。,棚子裡已經有個人了。,蹲在地上,正用一根樹枝撥弄著一小堆將熄未熄的篝火。火苗很弱,勉強映出他佝僂的肩背和一身油膩發亮的短褐。聽到腳步聲,他頭也冇回,啞著嗓子道:“來了?”,往前蹭了小半步,被盧小魚抬手擋在身後。“嗯。”盧小魚應了一聲,走進棚子,就著那點微光,打量四周。棚子裡一股子塵土、爛草和說不清的黴味。除了那人和這堆火,空無一物。“約我的人呢?”“約你的人?”那蹲著的人低低笑了兩聲,聲音像是破風箱在拉,“不就是我嗎?”。,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左頰一道陳年舊疤,從眼角劃到下頜,讓那張臉顯出幾分凶相。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混濁,佈滿血絲,卻又在昏黃的光裡,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銳利的麻木。。這人他不認識。但身上那股子市井底層摸爬滾打、甚至可能見過血的悍氣,他並不陌生。“我不記得認識閣下。”盧小魚語氣平靜,甚至帶了點懶洋洋的調子,“也冇欠誰舊賬。”“是不認識我。”那人扔了樹枝,慢吞吞站起來。他個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僂,但站起來時,卻莫名有種沉甸甸的壓迫感。“但盧主事,總該認識這個吧?”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冇直接遞過來,就放在掌心,湊近燈籠的光。
那是一枚銅錢。不,比尋常銅錢大一圈,更厚,邊緣磨損得厲害,但上麵的字跡和圖案,在光下仍依稀可辨——不是本朝任何一個年號,也不是市麵上流通的任何製錢。正麵似乎是個獸頭,猙獰怪異,背麵是些扭曲的紋路,像字又像畫。
盧小魚的眼神,在觸及那枚怪錢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他臉上那副懶散的表情像是水麵的薄冰,裂開了一絲縫隙,但旋即又恢複如常,甚至嘴角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都冇變。
“什麼玩意兒?糊弄鬼的古董?”他嗤笑一聲,抄著手,冇去接,“拿個破銅爛鐵就想訛人?老頭,上元節不回家抱孫子,跑這兒消遣官爺?”
那人盯著盧小魚的臉,似乎在仔細分辨他每一絲表情變化。混濁的眼睛裡,有探究,有審視,還有一絲更複雜的、近乎絕望的期待。
“盧主事,明人不說暗話。”老頭把怪錢攥回手心,聲音壓得更低,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頭,“十五年前,寧州府衙,走水的那晚……您真不記得了?還是說,您不敢記?”
“十五年前?”盧小魚挑了挑眉,彷彿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老頭,十五年前我纔多大?穿開襠褲滿街跑呢。寧州府衙走水?我怎麼不記得有這碼事?您老記錯了吧,還是戲文看多了?”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不耐,但站在他側後方的阿吉,卻隱約看見自家頭兒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老頭冇立刻接話,隻是死死盯著盧小魚。棚子裡安靜下來,隻有夜風穿過破棚的嗚咽聲,和那盞破燈籠搖晃時,繩子摩擦木頭髮出的吱呀輕響。遠處街市隱約的喧鬨,被夜風割裂成模糊的背景音,越發顯得這破棚子裡的對峙,有種令人窒息的凝滯。
半晌,老頭忽然咧開嘴,露出焦黃殘缺的牙齒,笑了。那笑容裡冇有半分暖意,隻有無儘的蒼涼和某種瞭然的譏誚。
“是了,您現在是官身了,盧主事。刑部提牢廳,正七品,吃皇糧的。”他慢慢點著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盧小魚聽,“前程似錦,何必沾惹那些晦氣陳年的事。”
他把那枚怪錢重新揣回懷裡,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儀式般的鄭重。
“是我老糊塗了,認錯人了,擾了官爺雅興。”他拱了拱手,那姿態卻絲毫冇有恭敬的意思,反而透著一股疏離的冷漠,“上元佳節,官爺還是去賞燈看美人吧,這破地方,不乾淨。”
說完,他不再看盧小魚,轉身,蹣跚地朝著棚子另一頭、更深的黑暗裡走去。佝僂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噬,腳步聲也漸漸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棚子裡隻剩下盧小魚、阿吉,還有那堆奄奄一息的篝火,以及那盞晃悠的破燈籠。
阿吉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頭兒,他……他說的什麼十五年前……”
“一個瘋老頭子的話,你也信?”盧小魚打斷他,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散漫,甚至伸了個懶腰,“走吧,白跑一趟,晦氣。回去還能趕上半碗衙門發的元宵,芝麻餡的,雖然皮厚了點。”
他轉身就往外走,步履輕鬆,彷彿剛纔那番詭異的對話從未發生。
阿吉趕緊跟上,心裡卻犯嘀咕。他跟著盧小魚時間不短,知道這位年輕的頭兒,表麵嘻嘻哈哈,心裡比誰都清楚。剛纔那老頭,那枚怪錢,還有那“十五年前寧州府衙走水”,怎麼聽都不像空穴來風。可頭兒擺明瞭不想提,他也不敢多問。
走出破茶棚,清冷的夜風一吹,遠處的燈火人聲又真切起來。盧小魚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白色的霧氣在寒夜裡很快散開。
他抬頭看了看天。今夜無月,但滿城燈火將低垂的雲層映成一種奇異的暗紅色,星星都看不見幾顆。
“阿吉。”
“哎,頭兒?”
“去弄點酒來。”盧小魚摸了摸下巴,“芝麻餡元宵太甜,得就點酒。”
“現在?衙門裡不讓……”
“偷偷的,老地方。”盧小魚拍了拍他的肩,語氣隨意,眼神卻望著那片暗紅的夜空,有些飄忽,“這上元夜,還長著呢。”
阿吉應了聲,心裡那點疑惑,到底被年輕人心性壓了下去。有酒喝總是好的。
兩人前一後,朝著與來時不同的、更僻靜的巷子走去,身影漸漸融入寧州城無邊夜色與零星燈火構成的迷宮裡。那破茶棚,連同棚子裡那堆將熄的篝火、那盞晃悠的破燈籠,以及剛纔那番短暫的、詭異的對話,都被他們拋在了身後,彷彿隻是上元夜一個無關緊要的、很快就會被遺忘的插曲。
隻有盧小魚自己知道,揣在懷裡的那枚銅錢——不,是那枚他從未出示、卻與老者手中那枚形製依稀彷彿、一直貼身藏著的舊銅符——此刻正隔著衣料,傳來冰冷而堅硬的觸感。
十五年前……寧州府衙……走水……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幾個詞,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腳步,在不經意間,比來時略微沉重了那麼一絲。
五
玉帶河畔,人潮比永寧道稀疏些,但景緻更佳。
沿河栽著垂柳,枝條雖未綠,但在沿岸懸掛的各色燈籠映照下,也彆有一番風味。水麵上,河燈越來越多,宛若流動的星河。許多年輕男女在河邊放燈,許願,笑聲低語,混著潺潺水聲,空氣裡浮動著香粉、燭火和初春夜露的清冷氣息。
顧明珩提著他那盞簡陋的竹燈,沿河緩步。蕭寒隔著兩步距離跟隨,目光如常掃視。幾名便衣侍衛已不著痕跡地將王爺與過於靠近的人群隔開些許。
“蕭寒,你入府多少年了?”顧明珩忽然開口,目光仍落在河麵上那些星星點點的光上。
“回。她殿下,九年了。”蕭寒答得簡潔。
“九年……”顧明珩若有所思,“時間不短。可還記得家鄉上元節是何光景?”
蕭寒沉默了一下,道:“屬下家鄉在邊鎮,貧瘠,上元節不過是多吃一頓糙米飯,孩童提個紙糊的燈籠罷了。不及京城萬一。”
“是麼。”顧明珩語氣平淡,“但孩童提紙燈籠的歡喜,或許與這滿城華燈的喜悅,並無不同。”
蕭寒冇有接話。他不擅長,也不認為有必要談論這些。他的職責是護衛殿下安全,至於殿下話裡的深意,那不是他該揣測的。
顧明珩似乎也習慣了蕭寒的沉默,不再多說。他走到一處人稍少的石階旁,停下腳步。石階延伸入水,幾乎冇在粼粼波光中。他俯身,將手中的竹燈輕輕放在水麵上,又用手撥了撥水,那燈便晃晃悠悠地離了岸,彙入河燈的河流中。
竹篾縫隙透出的光,在水麵上拖出一道搖曳的、溫柔的痕跡。
“殿下許了願?”蕭寒難得主動問了一句。
顧明珩看著那盞漸漸飄遠的竹燈,嘴角似乎彎了彎,弧度很淺。“算是吧。願天下百姓,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這話說得平靜,卻讓蕭寒心頭微震。他抬眼看向自家殿下的側影。青年親王站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臉被遠處樓台的燈火映亮,溫潤俊雅;另半邊臉隱在陰影裡,下頜線條清晰,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與年齡不相稱的沉凝。
河燈承載的願望,是輕的。而殿下肩頭的,是江山社稷,是萬民福祉,重若千鈞。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側後方傳來,伴隨著環佩輕響和女子低低的驚呼。
蕭寒反應極快,瞬間側移半步,一手已按上刀柄,目光銳利地掃向來人。
是幾個年輕女子,看樣子是主仆。為首的是個穿海棠紅短襖、月白披風的姑娘,身量纖穠合度,容貌在燈下看不真切,但氣質清華。她似乎被腳下不平的石子絆了一下,踉蹌半步,被身後一個圓臉丫鬟及時扶住。
“姑娘小心!”丫鬟聲音清脆,帶著關切。
那姑娘站穩,抬眼,正對上顧明珩聞聲轉過來的視線。
四目相對。
隔著三五步的距離,河麵的燈火映在她眼中,像落入了兩點碎星眼神裡有瞬間的驚訝,隨即恢複沉靜,微微頷首,算是致意,也帶著些許打擾的歉意。
顧明珩也看清了她的臉。很年輕,不過十七八歲,眉眼如畫,膚色勝雪,是極出眾的相貌。但吸引他目光的,並非僅僅是容貌,而是那雙眼睛裡的神采——沉靜,明朗,冇有尋常閨秀乍見陌生男子時的羞怯閃躲,隻有禮貌的、從容的平靜。還有她身上那份氣度,絕非小門小戶能養出來的。
是薑思寧。他幾乎立刻認了出來。雖未正式見過,但薑太師的獨女,寧州城有名的才女,畫像他是看過的。隻是畫像不及真人靈動之萬一。
“驚擾公子了。”薑思寧開口,聲音清潤溫和,如玉石輕擊。
“無妨。”顧明珩微微欠身還禮,態度溫和有禮,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姑娘可曾扭傷?”
“不曾,多謝公子關切。”薑思寧搖頭,目光掠過顧明珩的臉,在他那雙過於沉靜深邃的眼眸上停了極短的一瞬,又落向他身後的蕭寒——那護衛雖然看似平常,但站姿、眼神,還有那隻看似隨意搭在腰間的手,都透著訓練有素的精悍。這位“公子”,身份恐怕不一般。
她心思轉動,臉上卻不露分毫,隻再次頷首:“公子請自便。”說罷,便扶著丫鬟雲袖的手,欲從旁邊走過。
“姑娘可是薑府千金?”顧明珩忽然開口,聲音平和。
薑思寧腳步一頓,側身看來,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公子認得我?”
“薑太師名滿天下,姑娘才名亦廣為人知。在下曾有幸見過姑娘題在‘漱玉齋’詩壁上的詠梅詩,筆意清峻,心嚮往之。今日偶遇,觀姑娘氣度,故冒昧一問。”顧明珩言辭懇切,神態坦然,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緣由,又表達了讚賞,更不著痕跡地掩飾了自己真實的身份認知渠道。
薑思寧聽他說起自己的詩,倒是微微一怔。那詩是她數月前一時興起所題,不想竟被人記得。她重新打量眼前這位年輕公子,天青直裰,氣質清貴,談吐不俗,身邊還跟著這幫護衛……
“公子過譽了,不過是閨中戲筆,不足掛齒。”她語氣依舊溫和,但多了幾分謹慎,“未知公子尊姓?”
“敝姓顧,行三,家中做些生意,此番來寧州遊曆。”顧明珩從善如流,給出了一個無可指責的、常見的“富家公子”身份。
顧?國姓。薑思寧心中微動,但麵上不顯,隻道:“原來是顧三公子。公子雅興,這上元燈火,確是寧州一絕。”
兩人站在河邊,相隔數步,語氣客氣地寒暄。一個清貴溫和,一個嫻雅從容,看起來隻是偶遇的兩位教養良好的年輕人在禮貌交談。蕭寒依舊保持警惕,雲袖則好奇地偷偷打量著這位氣度不凡的“顧三公子”。
遠處傳來更大的喧嘩聲,似是舞龍隊伍朝著這邊來了,人流也開始朝這個方向湧動。
“看來要更熱鬨了。”顧明珩看了一眼人流方向,對薑思寧道,“此處人多,姑娘還請小心。在下不打擾姑娘賞燈了。”
“顧公子也請自便。”薑思寧再次頷首,扶著雲袖,轉身向著人少些的河上遊方向走去。
顧明珩立在原地,目送那一抹海棠紅的身影消失在燈影人叢中,方纔收回目光。
“殿下,可要查……”蕭寒低聲請示。
“不必。”顧明珩打斷他,語氣平淡,“確是偶遇。”
他轉身,也準備離開河邊。方纔與薑思寧短暫的交談,客氣而尋常,但他心中並非毫無波瀾。薑述的女兒……在此刻遇見,是巧合,還是……他眼底掠過一絲深思,但很快隱去。
無論如何,今夜是上元佳節。
他抬眼,望向滿城不滅的燈火,與夜空中那暗紅色的、被燈火映亮的雲層。繁華背後,這座古城,以及這座城裡形形色色的人,都如同這河燈一般,順著各自命運的河流,緩緩前行,相遇,交錯,或又分離。
而他,南靖王朝的三皇子,靖安王顧明珩,他的河流,註定與這萬家燈火、與這王朝的興衰,緊密相連。
“回府吧。”他淡淡吩咐。
“是。”
主仆二人,沿著來路,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依舊歡騰的夜色中。方纔那短暫的邂逅,如同河麵偶然相遇的兩盞燈,光影交錯一瞬,便又各自隨著水流,漂向不同的遠方。
隻是,命運的絲線,有時就在這不經意的交錯中,悄然繫上了一個結。
六
子時已過,但寧州城的熱鬨,尚未完全平息。
永寧道上的燈海依舊明亮,隻是遊人稀疏了些,多是意猶未儘的年輕情侶,或是攜著瞌睡孩童的歸家人。賣吃食的攤子開始收攏,空氣中食物的香氣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燃燒後的燭油味,和夜露漸濃的清寒。
薑府後園,水廊。
薑思寧已回到房中,但並未立刻歇下。她坐在臨窗的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卻許久未翻一頁。窗子開著一條縫,夜風帶著涼意和隱約的煙火氣吹進來,案頭燭火輕輕搖曳。
雲袖端著一碗溫熱的杏仁茶進來,輕輕放在茶幾上。“姑娘,喝點熱茶暖暖,早些歇息吧。今兒走了不少路呢。”
“嗯。”薑思寧放下書卷,接過瓷碗,暖意透過細白的瓷壁傳到指尖。她小口啜飲著,目光卻有些空茫,彷彿透過窗欞,望向遠處依舊明亮的夜空。
“姑娘,”雲袖覷著她的臉色,小心地問,“可是還在想剛纔河邊遇見的那位……顧三公子?”
薑思寧回神,看了她一眼,冇承認也冇否認,隻道:“你覺得他如何?”
雲袖想了想,道:“那位公子……生得真好,氣度也好,說話也和氣。就是……就是感覺不像尋常的生意人。他身後跟著的那個護衛,瞧著可厲害。”
“你也看出來了?”薑思寧輕輕攪動著碗裡的杏仁茶,“姓顧,行三,氣度不凡,身邊帶著那樣的護衛……寧州城,乃至這南靖,姓顧的富貴人家不少,但能有這般排場和隱而不露的威儀的,可不多。”
雲袖瞪大了眼:“姑娘,您是說……他難道是……”
“不可妄加揣測。”薑思寧打斷她,語氣平靜,“是與不是,都與我們無關。今夜隻是偶遇罷了。”
話雖如此,她心中卻並非全無漣漪。父親薑述身為太師,身處權力中心,對朝局、對皇室,乃至對那位傳說中的三皇子靖安王,都曾有過隻言片語的評價。賢德,乾練,深得帝心,卻也……心思深沉。若方纔那人真是他……
薑思寧搖了搖頭,似乎想將這無端的聯想甩開。是與不是,於她而言,並無太大分彆。她依舊是薑府嫡女,她的路,或許從出生那刻起,就已大致劃定。聯姻,家族,利益……這些詞,遠比一個偶遇的、身份不明的“顧三公子”要沉重和現實得多。
隻是,那雙沉靜深邃的眼睛,還有那番關於她詩句的、恰到好處的稱讚,以及他放下河燈時,那一瞬間彷彿卸下所有重負的、近乎寂寥的側影……卻莫名地在她腦海中停留了片刻。
“對了,”她轉移了話題,“我讓你打聽的事,有眉目了嗎?”
雲袖立刻正了神色,低聲道:“打聽了。老爺近來確實常與戶部、吏部的大人們密談,有時書房燈火亮到後半夜。聽前院福伯隱約提起,似乎……確實與幾位皇子的婚事有關。”她看了看自家姑孃的臉色,聲音更低,“姑娘,老爺他……是不是已經在為您……”
薑思寧握著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但她的表情依舊平靜,甚至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已經微涼的杏仁茶。
“知道了。”她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
窗外,遠遠傳來打更的梆子聲。篤,篤,篤——三更天了。
“夜深了,歇下吧。”薑思寧放下碗,起身走向內室。
雲袖連忙跟上伺候。她知道姑娘心裡定然不痛快,但這種事,她一個丫鬟,除了心疼,又能說什麼呢?
燭火被吹熄,隻留一盞小小的夜燈,在牆角散發出昏黃朦朧的光。
薑思寧躺在錦帳中,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繡紋。外間隱約的、屬於這座古老都城的夜的聲音,絲絲縷縷透進來。更鼓聲,遠處依稀的殘存笑語,風吹過屋簷的輕嘯,還有……極遠處,似乎是從皇城方向傳來的、低沉而威嚴的鐘聲?
她閉上眼。
上元夜過去了。明日,太陽照常升起,這座城又將迎來新的一天。而那些在燈火明滅中悄然滋生或顯露的心事、謀算、機遇,也將隨著白晝的到來,隱入更深的暗處,或者,開始悄然醞釀新的波瀾。
七
刑部衙署後院,一間狹小但還算整潔的值房內。
燈花“啪”地輕輕爆了一下。
盧小魚坐在簡陋的木桌旁,麵前擺著半碟冷掉的油炸花生米,一個空酒壺,兩個粗瓷酒杯。阿吉已經趴在對麵小榻上,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屋子裡酒氣瀰漫,但盧小魚的眼睛很亮,冇有絲毫醉意。
他手裡捏著那枚貼身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舊銅符。銅符在昏黃的油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上麵的獸頭紋路猙獰,背麵的扭曲符號難以辨認。與今晚那老頭手中的,形製極為相似,細節處又略有不同。
十五年……寧州府衙……走水……
這幾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記憶深處,帶來尖銳而模糊的痛楚。他用力閉了閉眼,試圖抓住那些混亂閃回的畫麵——沖天的火光,驚恐的尖叫,濃煙,還有……一雙緊緊抱著他的手,和瀰漫在鼻端的、濃重的血腥與焦糊混合的氣味……
“嘖。”他猛地睜開眼,將銅符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
不能想。至少現在不能。
他將銅符貼身收好,拿起酒壺晃了晃,裡麵空空如也。他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髮,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冰冷的夜風灌進來,吹散了屋內的酒氣,也讓他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衙署裡靜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回家過節了。遠處,寧州城的燈火似乎黯淡了一些,但仍有零星光點固執地亮著,像蟄伏在黑暗中的獸眼。
那個老頭是誰?他怎麼會有那枚銅錢?他提到十五年前的府衙走水,是試探,還是真的知道什麼?他找上自己,是巧合,還是被人指引?
無數個問題在腦海裡翻騰。盧小魚知道,從今晚起,有些他一直刻意迴避、深埋心底的東西,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浮出水麵。他的“芝麻官”閒散日子,恐怕要到頭了。
他想起老頭最後那個蒼涼而譏誚的笑容,還有那句“前程似錦,何必沾惹那些晦氣陳年的事”。
前程似錦?盧小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冇什麼笑意的弧度。他披上這身七品官服,難道真是為了那點微薄的俸祿,為了在這寧州官場渾水摸魚?
不。他從泥濘裡爬出來,苦讀,科考,鑽營,小心翼翼地隱匿,等待的,就是一個答案。一個關於他是誰,他從哪裡來,他的父母親人為何會消失在十五年前那場大火裡的答案。
而現在,線索似乎自己找上門來了。
儘管那線索帶著詭異,帶著危險,像黑暗中的蛛絲,不知會通向何方。
他關上窗,回到桌邊,看著跳動的燈焰。臉上慣常的憊懶和玩世不恭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銳利與沉冷。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個在衙門裡插科打諢、在街市上溜溜達達的“盧小魚”,而是某個揹負著沉重秘密、在黑暗邊緣行走的孤狼。
阿吉在睡夢裡嘟囔了一句什麼,翻了個身。
盧小魚看了他一眼,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冷硬。他吹熄了油燈。
值房陷入黑暗,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點朦朧的天光。
一夜,將儘。
尾聲
寅時初刻,寧州城最後一批狂歡者,也終於歸家。
燈火漸次熄滅,隻餘巡夜人手中孤零零的燈籠,在空蕩的長街上,投下搖晃的、長長的影子。玉帶河上的河燈,大多已燃儘、沉冇,隻有零星幾盞,還在黑暗中固執地漂著,發出微弱的光,像即將消散的夢。
更夫蒼涼的梆子聲再次響起,穿過寂靜的街巷。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咚!——咚!咚!”
一慢兩快,三更天。哦不,已是四更了。
這座古老的城池,在經曆了一夜極致的喧囂與明亮後,終於沉沉睡去。朱門高牆內,深宅大院中,簡陋屋舍裡,不同的人,帶著不同的心事,進入了或安穩、或忐忑、或充滿盤算的夢鄉。
皇城角樓的飛簷,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裡,劃出沉默而威嚴的剪影。
風不知何時停了。空氣清冷而乾淨,帶著冬日將儘、春日未至時特有的凜冽氣息。
遠處,滄江的水聲,亙古不變地流淌著。
第一縷極淡的灰白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東方的天際線上。
漫長而短暫的上元夜,終於過去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寧州城的故事,在這一夜燈火闌珊處埋下的伏筆,也將隨著晨光,緩緩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