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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那紙條,並排放於燭火之下。
婚事,定在旬月之後。
林家與王家都還需要時間去鋪排,去造勢,去將這樁肮臟的買賣包裝成一門“天賜良緣”。
時間,還有。
但尋找鄭九,卻已是刻不容緩。
這是揭開母親過往的第一把鑰匙。
至於紀少歡與紀召武……
有老太妃的庇護,有紀雲瀚的愧疚,甚至還有紀乘雲在。
穩住他們,不難。
眼下最緊要的,是北境。
是那個貪財的,隱姓埋名的“鄭老七”。
她必須親自去。
她不能將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尤其是紀淩。
誰知道他會不會在中途變卦,或是拿一個假的“鄭老七”來糊弄她?
當年的真相,每一個細節,都必須由她親手揭開。
***
越王府,書房內燈火通明。
紀淩正在看一份邊防的軍報,在得知薑冰凝來訪時,他絲毫感覺不到意外。
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未抬。
“想通了?”
薑冰凝走到書案前。
“我答應你的交易。”
紀淩終於抬眼。
“很好。”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薑冰凝迎上他的目光。
“北境,我要親自去。”
紀淩的眉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
“荒唐。”
“我要親自審問鄭九。”
薑冰凝寸步不讓,“我信不過任何人。”
“你信不過我?”
紀淩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危險的意味。
“我隻信我自己拿到的東西。”
薑冰凝直視著他,“你的人可以找到他,但隻有我才知道該問什麼。”
紀淩靠向椅背。
“北境凶險,不是你過家家的地方,那裡山匪遍地,你以為你是誰?”
“我的身份確實敏感。”
薑冰凝坦然承認:“但事關我母親,而且我也是柳家的血脈,所以我更要去。”
她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紀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
他沉默了。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本王不日將以巡視邊防為由,前往北境。”
“你可以同行,但你不能是薑冰凝。”
紀淩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我會給你一個親兵的身份,一路上,你的言行舉止都必須聽我號令。”
“若是暴露了身份,或是惹出任何麻煩……”
他的聲音壓低。
“本王會親手,將你扔在北境的亂葬崗。”
薑冰凝迎上他的視線。
“一言為定。”
***
三更時分。
張記鐵鋪早已熄了燈火。
薑冰凝一身夜行衣,悄無聲息地潛入。
張猛早已等候多時,見她到來,立刻躬身行禮。
“小姐。”
“張叔,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
“小姐請講。”
“鄭九。”
薑冰凝緊緊盯著張猛的眼睛。
“鄭九?”
張猛的臉上果然露出了震驚與疑惑交織的神色。
他擰著眉頭,苦苦思索。
“這個名字……似乎有些印象……”
“但他具體做過什麼,當年我職位低微,實在是不清楚……”
張猛的眼中滿是愧疚。
薑冰凝心中瞭然,紀淩的情報冇有錯,此人確實不起眼。
“他如今化名鄭老七,在北境軍中做糧草書記。”
張猛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北境軍中……”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他抬起頭目光堅定。
“小姐,請給老奴三日時間。”
“三日後,還是這個時辰,請您再來一趟。”
***
三日後,深夜。
薑冰凝再次來到鐵鋪後院。
張猛為她推開門。
門內冇有點燈,隻有七條黑影立在黑暗中。
隨著薑冰凝的踏入,那七人齊刷刷單膝跪地。
“參見小姐!”
張猛點亮了牆上的一盞油燈。
昏黃的燈光下,薑冰凝終於看清了他們的臉。
為首的,是一個與張猛年紀相仿的漢子,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手掌粗大,佈滿老繭,正是這鐵鋪的另一位鐵匠。
他身後的,有穿著短打的販夫,有身上還帶著更夫味道的老者,有身材瘦小如同街頭混混的年輕人……
他們每一個人,看上去都是上京城裡最普通不過的市井小民。
可此刻,他們跪在那裡,脊梁挺得筆直,眼神如狼。
這些人,約莫都是三四十歲的年紀,有些甚至雙鬢已經染上了風霜。
十六年。
他們在這上京城裡,潛伏了整整十六年!
張猛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一絲沉痛與驕傲。
“小姐,忠於柳家的暗衛,遠不止我們這些人。”
“但冇有完整的兵符,無法全部調動。”
“這七位,都是與我過命的兄弟,信得過。”
“從今日起,他們的命便是小姐您的。”
薑冰凝看著眼前這七雙冒著光的眼睛,一股熱流湧上心頭。
她走到七人麵前。
“各位請起。”
“我不在上京的這段時日,有兩件事,要拜托各位。”
七人站起身,垂手而立,靜靜地聽著。
“第一,聽雪軒,我母親的安危,是重中之重。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驚擾。”
“第二,給我盯死林首輔府,以及城中所有驛館。”
為首的刀疤漢子向前一步,沉聲應道。
“小姐放心!”
七人再次齊齊跪下,雙膝著地叩首於前。
***
翌日清晨。
薑冰凝來到柳靜宜的房中請安。
“母親。”
柳靜宜正在咳嗽,見她進來,連忙用帕子掩住嘴,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
“凝兒來了,快坐。”
薑冰凝為她倒了一杯溫水,柔聲道:“母親,女兒想出京幾日。”
柳靜宜臉上瞬間佈滿了慌亂。
“出京?你要去哪裡?”
“母親放心。”
薑冰凝握住她冰涼的手,“女兒近日重習《祭狼舞》,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得其神。想去京郊的山林裡走走,尋些靈感。”
她從袖中取出老太妃賜下的玉佩。
“有老太妃的信物,還有王府的狼衛跟著,不會有事的。”
柳靜宜看著女兒平靜的臉,心中卻是一陣絞痛。
薑冰凝看出了母親的擔憂,她將臉頰輕輕貼在母親的手背上。
“母親,在北狄我們終究是客。”
“女兒得有些能站得住腳的東西。”
“我必須讓它變得更好,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
柳靜宜的眼圈紅了。
是她,是她讓女兒陷入瞭如此險地。
她還有什麼資格去阻止女兒為自己的未來鋪路呢?
最終,她點了點頭淚水滑落。
“去吧。”
“萬事,小心。”
與此同時,信王府的另一處院落。
紀召武聽著手下的密報,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薑冰凝要離京?”
“去向不明?”
他冷笑一聲,在房中踱了幾步。
“真是個不安分的女人。”
他轉頭對角落裡的一個黑影低聲吩咐。
“立刻派人去林府送信,就說魚兒要離網了。”
“讓他們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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