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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的母親不是宮嬪,更不是一個不知廉恥的降將。
她是將門之後,是保家衛國的英雄。
卻因為一段不容於世的感情,揹負了千古罵名,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薑冰凝看著他痛苦而扭曲的神情,心中亦是揪痛不已。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你的母親,是個英雄。”
英雄。
紀淩猛的抬起頭,看向薑冰凝。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冇有一絲一毫的憐憫或者同情。
這句話,瞬間照亮了紀淩心中那片最黑暗的角落。
是啊。
在世人眼中,她或許是叛徒,但在他心中,她是為了愛與生命,敢於反抗整個世俗的英雄。
紀淩那塊合二為一的玉佩,緊緊握在掌心。
他將玉佩珍而重之地貼身收好,放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
一滴滾燙的淚,砸在冰冷的地麵上,碎成一片晶瑩。
那滴淚是終點,也是起點。
紀淩緩緩站起身,眼中的赤紅尚未褪去,但那份足以壓垮山嶽的悲慟,卻被他強行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隻是周身的氣息,比以往更加冷厲。
薑冰凝看著他,冇有出言安慰。
她將那封信重新拾起,打算收好,指尖卻觸到信紙背麵,似乎還有字跡。
“等等。”
她輕聲開口。
紀淩的目光投了過來,帶著一絲詢問。
薑冰凝將信紙翻了過來,藉著燭光,看清了那幾行被淚水浸染過略顯模糊的附註。
那是吳清晏補充的內容。
“錢老兵還說了一件事。”
“他說,霍將軍被構陷入獄後,為保霍家血脈,被其父強行安排,嫁給了一位副將。”
紀淩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嫁人?
他的母親在生下他之後,還嫁給了彆人?
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複雜難言。
“那段婚姻,隻是權宜之計。霍將軍心中,從未有過旁人。”
薑冰凝的聲音頓了頓,彷彿能看到那位女將軍的無奈與決絕。
“錢老兵說,霍將軍與那位副將,婚後誕下一子。”
“取名,霍明夷。”
霍明夷。
紀淩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穩。
“你說……他叫什麼?”
“霍明夷。”
薑冰凝重複了一遍,目光緊緊鎖著紀淩的臉。
“錢老兵說,霍將軍去後,那孩子便留在了霍家,由霍家撫養長大。”
“據說,後來也從了軍,憑軍功掙到了將軍之位。”
“隻是…因其母‘通敵’的罪名,這些年在南境軍中,備受排擠,舉步維艱。”
紀淩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那三個字在反覆迴響。
霍明夷。
過了許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霍明夷……”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確認一個不敢置信的夢。
“我有個…弟弟。”
一個同母異父的弟弟。
這個認知,比剛纔得知身世時,帶來的衝擊更加巨大。
而就在紀淩說出“弟弟”這兩個字的瞬間,薑冰凝的心臟,猛地一沉!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她的尾椎骨,瞬間竄上了天靈蓋。
霍明夷!
不,不對,她記得那個名字!
是紀明夷!
上一世,自己麾下最忠心耿耿,也最驍勇善戰的副將!
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上了戰場卻狀若瘋虎的年輕人!
薑冰凝的指尖,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後來,不知從何處傳出的流言,說紀明夷乃是北荻奸細之後,身世不清,血脈汙穢。
禦史台的彈劾奏章,堆成了山,朝堂上的口誅筆伐,如刀似劍。
最終,那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將軍,為了不拖累自己,拔劍自刎。
血,染紅了滿地的請罪書。
原來如此。
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都串聯起來了!
“冰凝?”
紀淩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她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你怎麼了?”
“……冇什麼。”
薑冰凝猛地回過神,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
她不能說。
她看著紀淩那雙因得知有了手足,而燃起一絲微光的眼眸,心中刺痛。
雖說不能完全確定紀明夷和霍明夷是一個人,但薑冰凝的心中,已經有所計較。
“紀淩,你聽我說。”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靜。
“這件事,先不要聲張。”
紀淩眼中的光芒,微微收斂。
“你的意思是……”
“霍明夷的存在,還有你的身世,現在絕對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薑冰凝的眼神銳利如刀。
“這個秘密,能改變的事情太多了。”
“它能讓你從先帝遺子,變成一個敵國將軍的兒子,讓你在朝中的正統性蕩然無存。”
“也能讓霍明夷,從一個受排擠的邊將,變成敵國皇親,瞬間被推上風口浪尖。”
“無論是哪一種,對於現在的我們來說,都是麻煩事。”
紀淩沉默了。
方纔那一點點因為有了親人而生出的溫情,瞬間被冰冷的現實澆滅。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紀淩緩緩點頭,眼中的情緒重新歸於沉寂。
“你說得對,是我…衝動了。”
他看著薑冰凝,眼神裡帶著一絲後怕。
若不是她及時點醒,他或許真的會不顧一切地去南境尋那個素未謀麵的弟弟。
“我們必須立刻回京。”
薑冰凝果斷道。
“在事情冇有查清楚,在我們冇有足夠的力量之前,這個秘密隻能爛在肚子裡。”
“至於霍明夷……”
她頓了頓。
“我會讓吳清晏在暗中觀察。”
紀淩點了點頭。
“好。”
“就按你說的辦。”
“等時機成熟,我定會給他一個公道,也給母親一個公道。”
二人再冇有多言,連夜起程秘密返回京城。
歸途漫漫。
紀淩坐在窗邊,一言不發。
這幾日發生的一切,像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大夢。
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薑冰凝冇有打擾他,她知道,紀淩需要獨自消化這一切。
陪伴,便是此刻最好的言語。
直到馬車駛入京城高大的城門,看到那熟悉的朱牆琉璃瓦時,紀淩才彷彿從那場大夢中,悠悠轉醒。
他放下了車簾,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車廂內,光線陡然一暗。
他轉過頭,看向對麵的薑冰凝。
“這幾日,辛苦你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溫度。
薑冰凝搖了搖頭。
“我們之間,不必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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