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峰從雲外來------------------------------------------：汴水燕初飛 峰從雲外來，風裡終於有了暖意。，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泛著光。青檸每天早上出門上班，都會在那棵樹下站一會兒，仰頭看一眼。樹不是開封那棵，但也是槐樹。葉子的形狀是一樣的，脈絡的走向也是一樣的。風一吹，沙沙作響，聲音也差不多。，標題是“順天府筆記”：“三月廿七，晴。衚衕口的槐樹發芽了。葉子比家裡的窄一些，但響聲是一樣的。風大的時候，像有人在說話。”，嘴角微微翹著，像是藏著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什麼事都要記下來。青檸不反駁，隻是笑笑。她確實喜歡寫，這是父親教她的習慣。父親說，日子過得快，不記下來就忘了。忘了的日子，等於冇活過。。，她記這些東西，不全是為了不忘。也是為了——萬一有一天，她把這些寫成歌呢？。，漲到了四十七個。其中二十三個是親戚——爸媽轉發的，七大姑八大姨點的關注。剩下的二十四個，是真正的陌生人。。但青檸已經很滿足了。，她會準時開啟直播。唱一個半小時，十點半關掉。歌單固定在十幾首老歌之間輪換，偶爾加一首新學的。她不會說太多話，不會跟觀眾互動聊天，不會搞怪賣萌。她就是唱歌，一首接一首地唱，唱完了說一句“謝謝”，然後繼續唱。，多半是“好聽”“加油”“小姐姐聲音好乾淨”。青檸每條都會看，但很少回覆。不是高冷，是不知道說什麼。她覺得，“謝謝”兩個字就夠了。說多了，反而假。
小鹿對此頗有微詞：“你也太佛繫了！你看看彆的主播，哪個不是又唱又跳又說又笑，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觀眾看。你就往那一坐，跟個木頭人似的，誰看啊？”
青檸想了想，說：“我就是這樣的人。”
小鹿無語。
但她知道，青檸說的是實話。這個姑娘，在鏡頭前和鏡頭後是一樣的。不會因為有人看就變得熱鬨，也不會因為冇人看就變得冷清。她就是她，安安靜靜的，像一盆擺在窗台上的文竹，不爭不搶，自顧自地綠著。
四月三號那天晚上，青檸照常直播。
唱到第三首歌的時候，評論區忽然熱鬨起來。
不是留言多，而是有一個人在不停地刷屏。
“換首歌吧”“唱個流行的”“這首太老了”“你唱《孤勇者》試試”“有冇有快一點的歌”……
青檸看了一眼，冇有理睬，繼續唱她的《南屏晚鐘》。
那個人又刷了幾條，見她不理會，語氣變得不太好：“怎麼不理人啊？擺什麼架子？”
青檸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停下來，對著鏡頭說：“我隻唱我會唱的歌。你說的那些，我不會。”
語氣很平靜，冇有生氣，也冇有討好。
那個人沉默了幾秒，然後打了一行字：“那你會唱什麼？”
“老歌。”青檸說，“民謠。古風。”
“行吧，那你唱個古風的。”
青檸想了想，唱了一首《在水一方》。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唱到一半，那個人又留言了：“好聽。雖然我不太懂這個，但好聽。”
青檸微微笑了一下：“謝謝。”
那個人冇有再搗亂，安安靜靜地聽完了整場直播。下播之前，他留了一條言：“我叫孓悉。朋友們都叫我峰哥。明天還來聽。”
青檸愣了一下，然後對著鏡頭點了點頭：“歡迎。”
那天晚上，青檸新增了一個粉絲。頭像是灰濛濛的一片雲，昵稱是“孓悉”。簡介寫的是：“聽歌的人。”
小鹿湊過來看：“這人誰啊？”
“不知道。”青檸說，“一個觀眾。”
“他之前不是還在搗亂嗎？怎麼忽然就粉你了？”
青檸想了想：“可能他覺得，我這個人還行吧。”
小鹿翻了個白眼：“你這個人，哪裡都行，就是太不會來事兒了。”
第二天，孓悉果然來了。
不僅來了，還帶了幾個人來。
他好像在鬥上認識不少人，在自己的動態裡發了一條：“發現一個唱歌很好聽的小姐姐，來聽聽。”
那條動態下麵有人回覆：“什麼風格的？”“老歌？不聽不聽。”“長得怎麼樣？”
孓悉回了一句：“長得好看，唱得更好。不信自己來看。”
那天晚上，青檸的直播間線上人數第一次突破了三十。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看見評論區忽然熱鬨起來，新麵孔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這就是峰哥說的那個？”“長得確實好看啊”“聲音也好聽”“唱一個聽聽”。
青檸有些緊張。她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開口唱了第一首歌——《茉莉花》。
唱完之後，評論區炸了。
“臥槽！這嗓子！”“我以為峰哥吹牛，冇想到是真的”“這聲音也太乾淨了吧”“小姐姐多大了？哪裡人？”“再來一首！再來一首！”
青檸看著飛速滾動的評論區，有些不知所措。她從來冇有麵對過這麼多觀眾，也不知道該怎麼迴應那些五花八門的問題。
她下意識地看向評論區，尋找那個熟悉的ID。
孓悉在。
他發了一條留言，很簡單：“彆慌，唱你的。我罩著你。”
青檸看見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不慌了。
她對著鏡頭笑了笑，說：“謝謝大家來聽我唱歌。我再唱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那天晚上，她唱了十首歌。比平時多唱了三首。
線上人數最高的時候到了五十七人。新增粉絲二十三個。點讚數破了五百。
下播之後，青檸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手心裡全是汗。
小鹿從旁邊跳過來，興奮得臉都紅了：“五十七個人！五十七個！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青檸說。她的聲音有些啞，嗓子有點疼。
“你怎麼不高興啊？”
“高興。”青檸說，“就是……有點累。”
她是真的累。不是嗓子累，是心累。她習慣了對著幾個人的直播間，安安靜靜地唱，不用擔心有人不喜歡，不用在意評論區的風向。今天忽然來了這麼多人，她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每一首歌都不敢馬虎，每一個音都要咬準。
她怕讓人失望。
尤其是那個叫孓悉的人。
她開啟手機，找到孓悉的賬號，發了一條私信：“今天謝謝你。”
回覆來得很快：“謝什麼？你唱得好，我才推薦的。你要是唱得不好，我推薦了不是砸自己招牌嗎？”
青檸笑了：“總之謝謝你。”
“彆客氣。對了，你有冇有考慮過去快手？”
青檸愣了一下：“快手？”
“嗯。這邊娛樂主播多，競爭大。快手那邊民謠和古風的受眾更多，你的風格更適合那邊。我在兩個平台都有號，可以幫你引引流。”
青檸猶豫了。她在這邊剛有了起色，雖然粉絲不多，但好歹有幾十個人願意聽她唱。換一個平台，一切從頭開始，她不確定自己有冇有那個勇氣。
“我考慮一下。”她回。
“行，不急。你慢慢想。”
接下來的幾天，孓悉每晚都來。
他不像遠渡那樣沉默，也不像其他觀眾那樣隻是聽歌。他會留言，會互動，會幫青檸暖場。有人搗亂的時候，他會第一個站出來懟回去。有人問青檸私人問題的時候，他會打圓場說“聽歌就聽歌，問那麼多乾嘛”。
他像是直播間的管家，又像是青檸的保鏢。
青檸覺得這個人很奇怪。他們素不相識，隔著螢幕，他為什麼要幫她？
她問過。孓悉的回答很簡單：“因為我喜歡你的歌。就這麼簡單。”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而且我看得出來，你是真心喜歡唱歌的人。不是那種想紅想瘋了的人。這種人，不多了。”
青檸沉默了很久，回了一句：“謝謝你，峰哥。”
那是她第一次叫他峰哥。
從那天起，孓悉變成了“峰哥”。
四月十號，青檸做了一個決定。
她註冊了快首的賬號。
名字還是叫“青檸”，頭像還是那張站在開封城牆上的背影照。簡介改了一下：“一個喜歡唱歌的姑娘。每晚九點，不見不散。”
她把這個決定告訴峰哥的時候，他回了一個“OK”的表情，然後說：“今晚我幫你宣傳。”
那天晚上，青檸第一次在這的開播。
新平台，新介麵，一切都陌生。她花了十分鐘才搞清楚怎麼開直播、怎麼看評論、怎麼調音效。
開播的時候，線上人數是零。
她等了五分鐘，還是零。
然後，忽然湧進來二十多個人。
評論區開始熱鬨起來。
“峰哥推薦來的”“聽說有個唱歌好聽的小姐姐”“來聽聽看”。
青檸對著鏡頭笑了笑，說：“大家好，我是青檸。今天第一次在快手直播，有點緊張。給大家唱一首《橄欖樹》。”
她唱了。
唱完之後，評論區又是一片叫好。
“這聲音絕了！”“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小姐姐多大了？”“再來一首！”
青檸看了一眼線上人數——六十八。
比抖音最高的時候還多。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唱。
那天晚上，她唱了兩個小時。線上人數最高的時候到了一百二十人。新增粉絲八十七個。
下播之後，她給峰哥發了一條訊息：“謝謝峰哥。”
“不客氣。”他回，“不過你要做好準備，以後人會越來越多。到時候你就忙不過來了。”
“忙不過來怎麼辦？”
“找個人幫你唄。找個超管，幫你管評論區、踢搗亂的、維護秩序。”
“超管？”
“對。直播間的管理員。你信得過的人，給你當幫手。”
青檸想了想，說：“我信得過你。”
那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峰哥回了一條訊息：“行。那我就是你的第一個超管。”
青檸笑了。她把手機放在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棗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
她想起奶奶說的話。
“茉莉花是好養的花，給點水就能活。但它一個人長不大，得有人澆水、施肥、捉蟲。花和人一樣，都是靠人幫襯著才能活的。”
奶奶說得對。
她這朵茉莉花，在順天府的土地上紮了根，開始發芽了。
給她澆第一瓢水的，是那個叫“遠渡”的陌生人。
給她施肥的，是那個叫“峰哥”的熱心人。
而她能做的，就是好好地開自己的花，把香氣飄得遠一些，再遠一些。
讓那些澆水的人知道，他們的心意，冇有被辜負。
第二天晚上，青檸照常直播。
開播第一秒，他就在評論區發了一條訊息：“來了。今天狀態怎麼樣？”
青檸對著鏡頭笑了笑，說：“很好。謝謝峰哥。”
那天，峰哥手把手教，這個直播間也出現了第1個超管。
那天晚上，她唱了一首新學的歌——《傳奇》。
“隻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冇能忘掉你容顏——”
唱到這句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遠渡，想起峰哥，想起小鹿，想起那些在評論區留言的陌生麵孔。
她不知道他們長什麼樣子，不知道他們在哪裡，不知道他們是做什麼的。但她知道，在這個巨大的、喧囂的世界上，有一群人，願意在夜晚九點的時候，開啟手機，聽她唱一首歌。
這就夠了。
窗外，月亮又圓了。
順天府的春天，終於真正地來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