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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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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過來陪母親坐坐。”

沈明珠剛從後罩房練完功回來,衣裳還冇換,便聽見母親的聲音從正房門口傳來。語氣隨意,像是要拉女兒聊幾句家常。

但沈明珠聽出了那份隨意底下的東西。

她擦了擦額角的汗,整了整衣裳,走進正房。

林氏坐在窗前,手邊放著一盞新沏的茶。穿一件家常的素色褙子,髮髻鬆挽,冇有上妝。見女兒進來,給她倒了杯茶,什麼都冇說。

母女對坐,沉默了幾息。

“你最近變了很多。”

林氏的語氣很平。不是試探,不是疑問,是想了很久才說出口的一句話。

沈明珠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母親是指什麼?”

“生辰那天之後就不對了。”林氏看著她,“你不看話本了,改看律法。怕苦怕累的脾氣冇了,天天卯時跟秦嬤嬤在後院折騰。出門多了,話少了。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樣——尤其看韓婉兒和柳青衣的時候。”

她停了一下。

“上回你問我府裡管事的人信不信得過。那話我聽了三天三夜冇忘。明珠,那不是一個十六歲姑娘會問的話。”

屋裡安靜極了,能聽見茶水微微晃動的聲音。

沈明珠低頭看著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告訴母親真相?她重生了?前世全家身死?太荒誕了,說出來隻會被當成癔症。

但有些事,她不能再一個人扛著。

“母親,”她放下茶杯,聲音壓得很低,“我說一件事,你先彆問我怎麼知道的。”

林氏的目光沉了沉,冇有拒絕。

“你說。”

“方家案——方遠山被彈劾貪墨軍餉,這件事母親知道吧?”

“滿京城都在議。”

“我聽到一些風聲。”沈明珠斟酌著措辭,“那樁案子是有人做的局。錢通的指證是假的,賬冊是偽造的。有人構陷方遠山,目的是扳倒方家。”

林氏的麵色驟然變了。

“方遠山跟父親是同年同袍。方家一倒,沈家在朝中就失去最大的臂膀。”沈明珠看著母親的眼睛,“下一步會盯上趙家。再下一步……就是父親。”

林氏的呼吸急促了一拍。她攥著茶杯,指節發白。

她冇有問“你從哪裡聽來的”。也冇有問“是不是真的”。

“是韓家。”

不是疑問。是篤定。

“是。”

林氏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目光裡多了一層沈明珠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決斷。

“有件事,”林氏的聲音忽然壓得極低,“母親也該告訴你了。”

沈明珠的心提了起來。

“你外祖父當年在翰林院替《先帝實錄》校勘舊檔,碰過一卷永州舊案的原始案牘。”林氏一字一句,像是每個字都含著刺,“一樁血案。你外祖父覺得其中疑點重重,私下做了摘抄和批註,不肯按旁人的意思一筆抹平。韓元正為此逼他提前告老還鄉。”

永州。血案。

這兩個詞砸進腦海的一瞬,沈明珠整個人僵住了。

前世在牢中最後那些日子,有一回換班的獄卒喝了酒,在走廊裡跟同僚閒話,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聽說韓太傅當年從永州起家,那地方的人提起他名字就變臉色。”

她當時已半死不活,那句話從耳邊飄過去便散了。直到此刻,那個潦草的聲音纔像被人從水底撈起來一般,字字清晰。

原來根在這裡。

“什麼樣的血案?”她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穩。

林氏搖頭:“你外祖父從未說過詳情。他隻告訴過我一句話——‘韓元正此人,發跡之初便手上沾了血。’”

發跡之初便手上沾了血。

沈明珠閉了閉眼。

韓元正如今權傾朝野,滿朝文武口稱太傅,誰不敬他三分。可在他飛黃騰達之前,在永州——他做過什麼?殺了誰?用什麼手段踩著血爬到了龍椅旁邊的位子上?

“所以韓家近年對林家施壓,”她慢慢地說,“不僅是因為我們是沈家的姻親。還因為外祖父手中,掌握著韓元正不願見天日的舊事。”

林氏猛地抬起頭。

她盯著沈明珠,目光翻湧了好幾層——震驚、苦澀,最後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明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通透了?”

沈明珠冇有回答。她伸出手,握住了母親的手指。

林氏的手是涼的。指節微粗,不像養尊處優的夫人,倒像操持了半輩子的人。

前世這雙手最後一次碰她,是在刑場上一把將她推開。她聽見母親嘶啞的嗓子喊了一聲“明珠,跑”,然後是一聲悶響。

沈明珠的鼻子狠狠一酸,死死忍住了。

“母親,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你說。”林氏反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緊。

“第一,給外祖父去信,不要提韓家。隻說朝局不穩,請他保重。外祖父脾氣硬,怕他跟韓家硬碰硬。眼下硬碰隻會給韓家藉口鬨大,忍一步他們反倒不好加碼。”

林氏想了想,點頭:“你外祖父確實是那個脾氣。我去信勸。”

“第二,讓舅舅留意翰林院的舊檔——外祖父當年經手的那捲永州案,還在不在。韓元正逼走外祖父就是忌憚那捲案子裡的疑點,但他未必來得及把痕跡抹乾淨。查一查,心裡有底。”

林氏的呼吸頓了一拍:“你是想把那樁舊事翻出來?”

“先查清有冇有。動不動、什麼時候動,以後再說。”沈明珠頓了一下,“有些東西,握在手裡不用和根本冇有,是兩回事。”

林氏久久冇有說話。

屋裡隻剩燈芯輕微的滋滋聲。燈花爆了一下,光影搖了搖。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妝台前。

彎下腰,從妝匣最底層翻出一箇舊綢裹著的東西。綢布泛了黃,裹得極緊,一看便知在匣底壓了很久。

她將它遞到沈明珠手中。

“這是你外祖父十年前寄來的最後一封信。從那之後,他再冇提過這件事。”

沈明珠接過來,指尖微微發燙。

信紙舊了,摺痕處磨得起毛——有人反覆翻看過許多次。展開來是外祖父的筆跡,蒼勁端正,一筆一劃都是翰林院磨出來的功底。信不長,寥寥數行。

最後一句釘在紙麵上。

“永州鶴鳴山之事,吾已摘錄成稿,附批於後,藏於舊處。非萬不得已,不可啟用。”

鶴鳴山。

沈明珠攥緊了信紙。

她不知道鶴鳴山上發生過什麼。但她知道,韓元正花了三十年想要埋掉的東西,就是他最大的軟肋。

“母親,”她抬起頭,“外祖父說的‘舊處’——你知道在哪嗎?”

林氏緩緩點頭。

“我鎖在妝匣底層十年了。”她看著女兒,目光裡有十年的隱忍和恐懼,也有此刻終於找到一個可以開口的人的如釋重負,“你父親在北境,我不敢寫在信裡。你那時還小,我不敢跟你說。”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明珠……你現在不小了。”

沈明珠將信箋仔細摺好,收入袖中。

“這封信和底稿的事,除了你我之外,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

“我知道。”

“韓家如果發覺外祖父留了底稿,會不惜一切來搶。在我們有足夠的力量之前,這件事隻能爛在肚子裡。”

林氏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興的笑,是又心疼又無奈——像在看一個本不該這麼早長大的孩子。

“你越來越像你父親了。”

沈明珠一愣。

“他每次做決定之前也是這副樣子。把什麼都想清楚了,然後一件一件地說,不慌不忙。”林氏抬手理了理她鬢邊的碎髮,“他第一次上戰場之前我問他怕不怕,他說怕。但該做的事不能因為怕就不做。”

沈明珠喉頭動了動,冇有說話。

……

從正房出來時,月色已深。

庭院裡那株老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枝影落了滿地。沈明珠穿過月色,腳步很穩。

袖中信箋的分量不重。

但她覺得自己握著的,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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