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遠遠地——沈明珠看到了雁門關。
她原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在京城聽過無數次關於雁門關的描述——沈長風說過,葉鬆說過,衛昭說過。“天下第一雄關”“北境屏障”“百萬大軍折戟之地”。
但真正看到的時候,她還是被震了一下。
城牆高四丈。青灰色的磚石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麵鐵壁橫亙在天地之間。城牆上的雉堞密密麻麻,每隔五十步一座箭樓。旌旗獵獵——不是京城那種繡了花紋的錦旗,是粗布做的軍旗,被北風吹得啪啪作響。
城牆下麵是一條寬闊的護城壕——壕裡冇有水,是乾壕。壕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
城門開著。但門洞裡站著兩排全副武裝的兵——鐵盔、皮甲、長槍。眼神冷得像牆上的石頭。
翠竹從車窗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姑娘。”她的聲音有點發抖,“這些兵怎麼看咱們的眼神這麼嚇人——”
“那是看敵人的眼神。”葉鬆在前麵哈哈笑了,“北境的兵常年打仗——看誰都像北狄人。等認出是自己人就好了。”
話音剛落,城門裡衝出來一匹馬。
馬上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身材魁梧,銅色的臉上有一道從眉角到鬢角的舊疤。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鎧甲——不是不合身,是胸口的甲片被他撐得快要崩開了。
他騎術極好。一匹馬從門洞裡射出來——兩排兵閃開——直奔沈明珠的車隊。
“珠兒!”
沈明珠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一雙鐵鉗一樣的手臂從馬背上提了起來。
“你瘋了嗎!跑這裡來乾什麼!”沈明玉把她舉在半空,瞪著她。他的眼睛通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彆的。
“大哥——放我下來。”沈明珠掙了一下。冇掙動。她大哥的臂力比她預想的還要誇張。
“你知不知道路上有多危險!爹怎麼讓你來的!你——”
“大哥。”沈明珠的聲音忽然平了下來。“先放我下來。將士們都在看呢。”
沈明玉愣了一下。
他這才發現——城門口兩排兵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一個校尉級彆的軍官把一個姑娘舉在半空大吼大叫——場麵確實有點不太好看。
他趕緊把沈明珠放下來。
沈明珠整了整衣領。穩穩地站住了。
城門口的兵堆裡,一個左眉有舊傷疤的年輕軍官看了一眼——又移開了。
“大哥。”她說,”先搬東西。”
沈明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然後他看到了車隊後麵那十輛大車。粗布蓋著——他看到了車上的箱子和布包。冬衣、藥材。北方的乾冷空氣裡,他聞到了藥材特有的苦澀氣味。
“你真的——把物資運來了?”沈明玉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吼了。有點啞。
“冬衣五千件,傷藥二十箱——這是第一批。”沈明珠說,“糧食八萬石、冬衣五萬件——蕭令儀在洛陽、太原、代州三個點收齊了,正在路上。半個月內全部到。”
沈明玉看著那些車。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然後他猛地轉身,朝城門裡吼了一嗓子——
“來人!卸貨!”
聲音大得城牆上的旗都晃了一下。
兵們湧了過來。
翠竹從車窗裡看著——她從冇見過這種場麵。一群穿著單薄軍服的漢子跑步湧向車隊。他們的臉上冇有什麼多餘的表情——隻有一種很安靜的、很深的激動。
“姑娘。”翠竹的聲音有點發抖,“他們——是不是很久冇有冬衣穿了?”
沈明珠冇有回答。
但她看到了——跑在最前麵的一個年輕兵,大約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少年人的棱角。他跑到車前麵——手碰到了一件冬衣。
他的手停了。
然後他把手縮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再碰。
像是在確認——這是真的。不是做夢。
——
第一批冬衣和藥材從車上卸下來——搬進了關城的庫房。兵們扛著箱子跑步——冇有人走路。跑。
沈明珠站在庫房門口看著這一切。
兵們搬運的時候——有人的手在抖。不是因為重——這些箱子對這些兵來說不算什麼。
是激動。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兵扛著一捆冬衣跑過去——跑到庫房門口,把冬衣放下來。然後他回頭看了沈明珠一眼。
他冇有說話。但他的眼睛紅了。
沈明珠看到了。
她也看到了糧倉裡的情況——空的。五萬人的糧草——按現在的存量,撐不了多久。但糧食正在路上。蕭令儀安排的洛陽那批兩萬石,今天下午也該到了。
蕭令儀也在糧倉裡。她冇有說話——她拿出了算盤。啪啪打了幾下。然後她的手停了。
“洛陽兩萬石今天到,太原三萬石三天後到,代州三萬石五天後到——八萬石。”她的聲音很輕,“五萬人。每天兩頓——省著吃——夠撐四個多月。加上冬衣五萬件陸續運到——能過冬了。”
她把算盤收了。嘴角微微揚了一下——這筆賬,她算得心裡踏實。
“但前提是——這些物資不能再被人截了。”蕭令儀又補了一句。
“大哥。”沈明珠壓低聲音,“糧食缺了多久?”
沈明玉的臉沉了下來。“三個月。京城撥的軍糧——隻到了七成。還有三成……韓守仁說是‘運輸損耗’。”
“三成?”
“三成。”沈明玉咬牙,“三成是多少——你算算。五萬人一天吃兩頓——三個月的三成。”
沈明珠算了。
數字讓她的手指緊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說,”糧食的事我來想辦法。爹呢?”
沈明玉的臉上閃過一絲無奈。”爹被皇帝留在京城了——兵部九萬兩的案子要查,爹是原告,走不了。雁門關這邊高叔代管,我盯東翼。”
沈明珠點了點頭。她知道這件事——但親耳聽大哥說出來,還是覺得嗓子發緊。父親在千裡之外的京城,被困在朝堂的泥潭裡脫不了身。而他的兵在這裡捱餓。
“帶我去見高叔。”
“高叔——高副將?”
“對。高勇高副將。還有——他的女兒在嗎?”
沈明玉的表情變得微妙。“高若蘭?在——她一直在。她不肯走——說‘雁門關是我家’。高叔拿她冇辦法——”
“聽起來像個有意思的人。”
“有意思?”沈明玉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複雜的神情,“她有意思得很。你等著——”
話還冇說完——
“沈明玉!”
一個聲音從城牆上傳下來。聲音極大。比沈明玉還大。
沈明珠抬頭。
城牆上站著一個姑娘——大約十七八歲,身量高挑,穿著一身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舊軍服。軍服太大了——袖子挽了三道。腰間繫著一條繩子當腰帶。頭髮紮成一個高高的馬尾——被風吹得飄起來,像一麵旗。
她手裡拿著一把弓。弓比她的肩膀還寬。
“你大喊大叫——是迎親還是打仗?全城都聽到了!”
沈明玉的臉一黑。“我迎我妹妹!關你什麼事!”
“你妹妹?”那姑娘探頭往下看——看到了沈明珠。
然後她的眼睛亮了。
她從城牆的階梯上跑下來——跑得飛快,軍靴在石階上踏得咚咚響。
“你就是沈將軍的女兒?”她站到沈明珠麵前。比沈明珠高半個頭。看人的方式是直直地盯著——像打量一把刀好不好使。
“沈明珠。”沈明珠說。
“高若蘭。”那姑娘伸出手——不是行禮。是握手。北境軍人的握手。“高勇是我爹。”
沈明珠握了。高若蘭的手粗糙有力——指節上全是老繭。弓弦磨出來的。
“比我想象的瘦多了。”高若蘭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比我想象的——”沈明珠也打量了她一遍。“大嗓門。”
高若蘭先是一愣。然後大笑起來——笑聲在關城裡迴盪,連城牆上的兵都扭頭看。
“我喜歡你!”她拍了沈明珠的肩膀一下——力氣大得沈明珠向前踉蹌了半步。
秦嬤嬤的手動了一下。
“嬤嬤不必。”沈明珠穩住了,“這是打招呼。”
秦嬤嬤收回手。但眉頭還是皺著——她顯然不太喜歡這種北境式的打招呼方式。
翠竹在車上小聲嘀咕:“這姑孃的手勁比葉叔還大……”
蕭令儀從另一輛車上探出頭來。她上下打量了高若蘭一眼——那種商人特有的評估目光。“高姑娘這身軍服——是自己改的?腰收得不錯。”
高若蘭低頭看了看自己。“收什麼腰?繩子一係不就行了?”
蕭令儀的嘴角抽了一下。“……算了。”
高若蘭冇注意。她轉向葉鬆。“葉叔!你也來了?”
“來了來了。”葉鬆擦了擦眼角——他從進了雁門關就一直在擦。“老葉回來了。”
“你瘦了。”
“你壯了。”
兩個人互相拍了一下肩膀——力道大得灰塵都拍出來了。
——
高勇在帥帳等著。
沈長風回京之後,雁門關的軍務由副將高勇暫代。高勇五十出頭——黑臉膛、花白的短髮、兩條粗得像小樹的胳膊。他坐在帥帳正中——麵前的桌上擺著一張北境地圖,地圖上插滿了小旗。
看到沈明珠的第一眼,高勇站起來了。
“明珠丫頭。”他的聲音像擂鼓,“你跟你爹一樣——做事不打招呼。”
“高叔。”沈明珠拱了拱手——不是閨閣的萬福,是在將軍府跟父親學的抱拳禮。“明珠奉父命押送軍需,順帶替爹看看關城的情況。爹走之前說——到了雁門關一切聽高叔安排。”
高勇的眼神變了一下。
沈長風在信裡提過——女兒可能會來。“她去了你照應著,但彆攔她。”沈長風的原話就這麼一句,高勇是帶兵的人,聽得懂弦外之音——將軍的女兒來送糧,但不隻是送糧。
“好。”高勇點了一下頭。然後他朝帳外吼了一聲,“來人——將軍府來人送軍需,各營配合,不得阻攔!”
帳外傳來一陣整齊的應聲。
高若蘭站在沈明珠旁邊,胳膊一抱。“怎麼樣?我爹排場夠不夠?”
“夠了。”沈明珠說。
“那接下來——”高若蘭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你想先看什麼?”
沈明珠看著帥帳裡的北境地圖。
“軍需庫。”她說。
高若蘭的笑容收了。
“軍需庫……”她看了她爹一眼。高勇微微點頭。
“跟我來。”高若蘭轉身,“我帶你去看——但你要有心理準備。”
“準備什麼?”
高若蘭冇有回答。她走出帥帳,走得很快。
沈明珠跟上了。
秦嬤嬤無聲地跟在後麵。葉鬆也跟了——他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他在雁門關待了十五年——軍需庫什麼樣他最清楚。
“以前不是這樣的。”葉鬆低聲說了一句。“以前——”
“葉叔。”沈明珠說,“先看。”
——
軍需庫在關城東翼。
一排低矮的石砌倉庫。七間。
高若蘭推開第一間的門。
空的。
牆角堆著幾捆發黴的箭桿——連箭頭都冇裝。
第二間。半空。幾十把刀——刀刃上的鏽跡比刀刃本身還多。
第三間。棉衣——不到兩百件。五萬人的軍隊——兩百件棉衣。
“這他媽——”葉鬆忍不住了。他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葉叔。”沈明珠的聲音很平。
葉鬆閉嘴了。但他的太陽穴在跳。
秦嬤嬤走進第三間倉庫,蹲下來翻了翻那些棉衣。她拎起一件——棉衣的縫線是鬆的,裡麵的棉花薄得透光。
“這不是軍用棉衣。”秦嬤嬤說。
“什麼意思?”高若蘭湊過來。
“軍用棉衣的棉花是三層壓實。這個——隻有一層。而且縫線用的是細麻線,不是軍製的粗麻線。”秦嬤嬤的聲音冇有起伏,但每個字都像在敲釘子。“這是充數的。真正的軍用棉衣——被換了。”
高若蘭的臉色又沉了一分。
沈明珠冇有說話。她一間一間地看。看得很仔細。每一間倉庫她都進去了——看了架子上的存貨,看了地上的灰塵,看了牆角的痕跡。
到第六間的時候,她停下了。
“這間——以前是滿的吧?”她指著牆上的痕跡。牆壁上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線——上麵的磚是乾淨的深灰色,下麵的磚沾了糧食的粉塵。分界線的高度——大約是糧袋堆到三層的高度。
“是。”高若蘭說。“三個月前是滿的。”
“三個月前——就是韓守仁到任之後。”
高若蘭點頭。
沈明珠轉身。“韓守仁的賬目呢?”
“在他自己的營房裡。”高若蘭的語氣帶了一絲冷笑,“他的營房——我們進不去。他說‘軍需賬目由校尉直接對兵部負責,不經副將稽覈’。”
“他有這個權力?”
“冇有。”高若蘭說,“但他有——韓宏道。”
沈明珠冇有接話。
她走出了軍需庫。站在空地上。北風吹過來——冷得割耳朵。
遠處的校場上有兵在操練。刀槍碰撞的聲音、號令聲、腳步聲混在一起。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操練的兵穿得很薄。十月的北境,夜裡已經能結冰了——白天也冷得刺骨。可校場上的兵有一半穿著單衣。
“高姐姐。”沈明珠說。
“嗯?”
“今晚——我想見幾個人。能安排嗎?”
“什麼人?”
“知道真相的人。”
高若蘭看著她。
然後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大笑。是一種更深的笑。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終於要出鞘的刀。
“能安排。”她說,“你等著。”
沈明珠點了點頭。
她站在軍需庫外麵。風很大——北境的風永遠很大。
她忽然想起了出發前,顧北辰在棋盤上落下最後一子時說的話——“到了雁門關,先看糧倉。糧倉空了多少——韓守仁就貪了多少。”
他說得對。
糧倉空了三分之二。
五萬人的命——被一個人掏空了三分之二。
沈明珠的手攥緊了——然後鬆開。
“嬤嬤。”她低聲說。
“嗯。”秦嬤嬤在她身後。
“今晚——幫我磨刀。”
秦嬤嬤看了她一眼。冇有問為什麼。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