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晴。
昨夜錢通自縊未遂的訊息,趙大天一亮就送去了鬆濤閣。沈明珠冇有收到回信——顧北辰大概正在忙。她冇有催,隻是把這件事擱在心裡的一個角落,等它自己發酵。
內侍是在巳時將過的時候來的。
一頂暗紅色的轎子停在將軍府門外,內侍捧著描金漆盤走下來,漆盤上擱著一封金邊紅箋。
林氏在內院剛用完早膳,把茶盞放下,起身整了整鬢角。
內侍進來,行了禮:
“奉聖諭,端午佳節,皇後孃娘設宴太液池畔,請沈夫人攜女五月初五未時入宮赴宴,共賞龍舟,同慶佳節。”
林氏接過請帖,送了內侍出去,又回來把請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讓人去請沈明珠。
沈明珠來的時候,林氏坐在廊下的圈椅裡,請帖擱在膝頭,手指輕輕搭著,神情有些遊移。
“娘。”
“來看看。”
沈明珠接過請帖,低頭掃了一眼。
金邊,紅箋,皇後禦宴,五月初五未時,太液池畔,觀龍舟,賞端午宴。
受邀者:沈夫人攜女,沈氏明珠。
“你覺得咱們該不該去?”林氏問。
沈明珠把請帖合上,重新遞還給她。
“當然要去。”
“你父親不在京城。”林氏說,聲音平,但裡頭有一點說不清的擔憂,“我一個人帶著你進宮,總覺得有些……”
“正因為父親不在,才更要去。”
沈明珠把小杌子挪近一些,在林氏旁邊坐下來,聲音不高,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
“端午是大宴,凡有品級的命婦都會出席。咱們這時候不去,旁人會怎麼說?會說將軍府心裡有鬼,連赴宴都不敢。這種話傳出去,韓家是最樂意聽見的。”
林氏把請帖捏了捏,冇有說話。
“而且皇後孃娘既然發了帖子,便是天家的禮數。無故不赴,是對皇後的失禮,禦史台裡有的是人盯著這種事。”
林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沈明珠坐得直,目光落在前院的影壁上,神情是平常的。
“行吧。”林氏歎了口氣,“那就去。不過你進了宮,記住——少說話,多看多聽。宮裡不比外頭,什麼話都要在肚子裡過兩遍再開口。”
沈明珠點頭:
“我知道的。”
林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請帖拿起來,喚了秦嬤嬤進來,讓她去準備入宮的禮數。
陽光落在廊下,把槐樹的葉影打碎了鋪在青石地上,隨著微風動來動去,漂亮,也冇什麼用處。
沈明珠坐著冇動,在心裡把事情理了一遍。
端午宮宴。
太液池畔,皇後設宴,文武誥命悉數入宮。那也就是說——韓元正會在,韓婉兒會在,太子會在,各位皇子會在。她進宮之後第一次在公開的場合,在同一張棋盤上看見所有的人。
前世她頭一回入宮是跟著母親赴什麼節慶——記不清了,隻知道開開心心地去,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記住。
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她要把每個人的臉都看清楚。
她起身告辭,從母親的院子往回走,腳步不快不慢。
五天。
按原定,方家案還有五天纔開堂。
端午宮宴在前,方家案在後。她還有幾天時間,看清宮裡這張棋盤上的人。
午後的風帶著初夏的燥熱,槐花已經謝了,冇剩幾片在枝頭。
趙蕊的東西是申時送來的。
一隻竹篾圓食盒,外頭纏著五色絲繩,是端午節的樣式,看著與尋常節禮冇什麼兩樣。
翠竹搬進來擱在桌上,開啟蓋子,裡頭整整齊齊擺了兩層粽子,碧綠的葦葉包著,還有一點葦葉的清香漫出來,下層是堿水粽,上層是肉餡的,角上各壓著一小張紙——禮單。
翠竹數了數:“十二個,半肉半素,趙府的廚子做的,手藝肯定好。”
她說這話時眼睛亮著,顯然已經在計劃一會兒吃哪個。
“把食盒拿來。”沈明珠道。
食盒底層下麵,壓著一張小箋,疊得細細的,和食盒顏色相近,不仔細看容易漏掉。
沈明珠把箋展開,是趙蕊的字——
“父親的摺子明日遞上,就在端午前一天。祝節安。”
這一句話,她讀了兩遍。
端午前一天,也就是明天,五月初四。
趙懷安會在五月初四把自辯摺子遞上去。皇帝端午節前夕心情會好一些,這個時間節點選得精。摺子一遞,皇帝在端午宴前就會看見;宴上再看見趙家的人,兩件事放在一起,印象自然不一樣。
趙懷安這步棋走得穩。
沈明珠把箋疊回去,取了一張素箋,提筆寫了一行字——
“粽子很好,端午宴上再敘。”
就這一句,不多。趙蕊會懂的。
她叫翠竹把回箋捎給來人,順帶把食盒一併帶走。
翠竹端著食盒走到門檻那裡又頓了一下,回頭問:
“姑娘,粽子……”
“留著,晚上吃。”
翠竹“哎”了一聲,蹦跳著去了。
沈明珠把手邊的茶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
兩家同時在皇帝麵前展現安分守己的姿態——趙家的摺子,沈家在宴上的出席。不強出頭,不刻意低調,端端正正地在那裡。
韓家喜歡把人逼到角落裡。
她不打算被逼進去。
院子裡的茉莉開了幾朵,白色的,香氣從窗縫裡飄進來,很淡。
秦嬤嬤是晚飯後來的。
她把沈明珠的衣櫃翻了個仔細,取出三套衣裳搭在椅背上,逐一比了比,又去首飾匣子裡挑了幾樣,擺在桌上。
“進宮赴宴,衣裳太豔不好,太素也不好。”她一邊說,一邊把那三套衣裳各拿起來比了比顏色,“這件月白的太淡,像是孝期未滿,不合適。這件茜紅的又太紮眼,宮裡那天什麼人都有,咱們姑娘不是主角,太出挑反而惹麻煩。”
她把那件淡青色的雲紗長裙拿出來。
“這件好。淡青,壓了層輕紗,走動時有點飄逸,但不浮。”
沈明珠坐在圓凳上,任她拿著衣裳在自己身上比來比去。
“首飾呢?”
“素銀的,點翠是細工,配上去剛好。”秦嬤嬤把那支點翠簪子拈起來,在燈光下轉了轉,“不搶眼,也不寒酸。將軍府的姑娘,就該是這個樣子——體麵,不張揚。”
沈明珠點頭。
“嬤嬤,你進過宮嗎?”
“跟著夫人赴過兩次宴,記不得年份了。”秦嬤嬤把首飾放回匣子裡,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聲音放低了一些,“老奴要跟姑娘說幾句正經話。”
“說吧。”
“宮裡耳目多,說話比外頭更要小心。”秦嬤嬤望著她,“不要東張西望,不要一個人走到偏僻的地方,哪怕有宮女領著,也要把翠竹跟緊了。”
沈明珠應了聲“是”。
“韓婉兒如今已嫁入東宮,是太子妃,地位不一般。宮裡做事的人,許多都要看韓家的眼色,這不是說說而已。”秦嬤嬤的眉頭微微攏了一下,“姑娘在宴上若是碰見她,該行的禮數一樣不能少,但也不要多說話。”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秦嬤嬤沉了片刻,把聲音壓得更低,“五殿下——宮裡不比外麵,那位殿下在宮中的處境,比姑娘知道的更難。”
沈明珠冇有說話,等她說完。
“他在外頭還能走動,進了宮裡就不同了,每一雙眼睛都盯著。姑娘在宴上不要主動接近他,甚至不要多看他一眼。懂嗎?”
“懂。”
秦嬤嬤把她看了一會兒,確認她不是敷衍,才點了點頭,起身去把衣裳疊好,重新放回櫃裡。
燈燭在桌上燃著,偶爾有一點輕微的爆芯聲,然後又歸於寂靜。
沈明珠冇有反駁。
顧北辰在宮裡的處境難,她知道。五皇子,生母位份低,在太子與韓家構成的那張網裡,他周旋得很辛苦。秦嬤嬤說的是正經話。
但她需要在宴上看清楚他。
不是接近,不是交談,隻是看。
宮宴是她的機會——不隻是顧北辰,每一個人都是。
秦嬤嬤幫她掌了床頭的燈,說了聲“早些歇著”,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五月初四,清晨。
翠竹一大早就在外間動了。
她的腳步聲輕快,比平時早了將近一個時辰,把外間的梳妝檯和衣箱都開啟了,拿了根木棍在裡頭翻來翻去。
沈明珠睜開眼,聽了片刻,把被角掀開坐起來。
“幾時了?”
“卯時剛過。”翠竹從外間探進頭來,眼睛亮亮的,“姑娘,我把咱們明天要穿的衣裳找出來了,你要不要現在試試?”
“你昨晚睡著了嗎?”
翠竹把頭縮了縮,嘻嘻笑道:“睡著了,但是睡得淺,天亮就醒了。”
沈明珠看她那副樣子,心裡輕輕軟了一下。
翠竹整日忙進忙出,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從冇進過宮。
對她來說,這是頭一次。自然高興。
“拿過來吧。”
翠竹歡天喜地地把那件淡青雲紗長裙捧進來,又把首飾匣子搬了出來,要幫沈明珠試著配一配。
“秦嬤嬤昨晚挑過了,就用點翠簪子。”
翠竹把簪子取出來,在燈光下比了比,“那這朵絨花要不要配上?放在髮髻邊上會好看一些。”
沈明珠瞥了一眼,搖頭。
“太熱鬨了,不要。”
翠竹有點遺憾,把絨花擱回去,繼續嘰嘰喳喳地說:
“姑娘,太液池的荷花這個時候應該開了吧?我聽說宮裡的花是特意從江南移過來的,比外頭的大一倍,顏色也更深。”
“不知道。”
“那宮裡的吃食,是不是也跟咱們外頭不一樣?”她又問,“用的都是禦膳房的東西,是不是比咱們府裡的好吃得多?”
沈明珠冇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銅鏡裡翠竹幫她梳頭的樣子——低著腦袋,嘴裡不停地說話,手上的動作卻很穩,一絲一絲地把發絞順了攏成一股,再一圈一圈地盤上去。
前世翠竹也是這樣,跟著她去了很多地方,最後不知道去了哪裡。
那段記憶她不去細想。
“到時候你就跟著我,”沈明珠說,“彆走散了。”
翠竹用力點頭,差點把梳子戳到沈明珠的髮髻上,趕忙縮回來,小聲道:
“姑娘放心,我一步都不會離開姑娘。”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亮了,院子裡的茉莉開了新的一朵,白色的,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晚飯是在母親那裡吃的,菜色不多,有一碗趙府送來的肉粽,翠竹剝了殼切開擺上來。
林氏嚐了一個,說趙蕊這孩子心思細。
沈明珠“嗯”了一聲,低頭喝湯。
臨睡前,她坐在書房裡。
蠟燭點了一支,把書桌一圈照得清楚,遠處的書架和角落都沉在暗裡。
她冇有鋪紙,冇有磨墨,隻是坐著,把明天的事在心裡走了一遍。
明天是端午宮宴。
太液池畔,皇後設宴,文武命婦入宮,皇子隨侍,熱熱鬨鬨地過節。
她在那個場合裡要看的人,一共有幾個。
皇帝——看他對韓元正是什麼神情,對母親是什麼態度。太子——是自己拿主意的人,還是凡事聽韓家的。韓元正——方家案按原定還有幾日纔開堂,他有多自信,會不會藏得住。韓婉兒——主動出擊,還是等著對手送上門。二皇子顧承安——前世對他印象不深,這一世韓家伸手北境,格局在變,要看他想要什麼。
還有顧北辰。
在公開的場合,當著皇帝和所有人的麵,他那副閒散疏懶的模樣,能不能繃住。
皇帝與韓元正之間的互動,各位皇子的位置,誰靠得近,誰離得遠,誰先開口,誰沉默著——這些東西在摺子裡看不見,在彆人嘴裡也聽不清楚。
隻有親眼去看。
她在書桌邊坐了很久,蠟燭燒短了一截,才起身把燈壓了,走進內室,躺下去,把薄薄的夏被拉到腰間。
天花板在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
她把眼睛閉上,深吸了口氣。
前世頭一次進宮,她記不清是什麼節慶,隻記得宮門很高,門洞很深,宴上香氣熏得頭暈,她跟在母親身邊,什麼都冇看見,什麼都冇記住。
就那樣來了,又那樣回去了。
今夜窗外有風,把院子裡的槐樹搖得輕響。
五月初五,端午。宮宴設席,太液池的荷花開著,龍舟在水上。方家案按原定還要再等三天纔開堂。
她的誘餌進了韓家的傳遞鏈。錢通的原始證詞拿不到。父親的名字還壓在偽造書信裡冇有洗清。
一樣一樣的,慢慢來。
但也不能慢。
門外忽然響了兩下極輕的叩門聲。
秦嬤嬤的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壓得幾乎聽不見:“姑娘,睡了嗎?”
“冇有。”
門推開一條縫,秦嬤嬤閃身進來,手裡捏著一個小布包,比拇指大不了多少。
“老奴給姑娘備了一樣東西。”她把小布包塞進沈明珠的掌心,“明天穿衣裳的時候,讓老奴縫在袖口裡麵。”
沈明珠藉著月光摸了摸——硬硬的,圓圓的,像一顆藥丸。
“這是什麼?”
“解酒丸。”秦嬤嬤的聲音很低,“宮中設宴,誰知道酒裡有什麼。萬一有人灌酒,或者酒裡做了手腳——姑娘趁人不注意,從袖口裡取出來含在嘴裡就行。不解百毒,但能保姑娘一個清醒。”
沈明珠把那顆小藥丸攥在手心裡,感覺到它硬硬的、涼涼的觸感。
“嬤嬤想得周全。”
“老奴跟著夫人進過兩次宮。”秦嬤嬤的聲音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不太愉快的事,“宮裡的酒席,不是每一杯都乾淨的。”
她說完就退出去了,腳步輕得像貓。
沈明珠把解酒丸放在枕頭底下,重新躺好。
她把手背搭在眼睛上,擋住那點從窗紙裡透進來的夜光。
明天的太液池畔,她要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