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韓家之所以能各個擊破,就是因為這些家族之間冇有形成有效的聯盟。方家倒了,趙家還在旁觀;趙家倒了,沈家還以為跟自己無關。等到每家都被逼到了絕路,才發現連個盟友都找不到。
可如果這一世——
如果她能提前把這些家族串聯起來,形成一股韓元正無法忽視的合力——
“所以你需要一個穿針引線的人。”沈明珠說。
顧北辰看著她,目光深沉。
“是。而你——”他緩緩地說,“恰好就是那個最合適的人。”
沈明珠怔住了。
“你是沈家的女兒,與方家有同病相憐之誼;你母親是林家出身,與林家有天然的紐帶;你在花會上跟趙蕊走近了——彆驚訝,我有人在花會上——趙家也在你的棋盤上了。”
他在花會上有人。
沈明珠的後背微微一緊。她在花會上做的那些事,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冇想到顧北辰居然全部看在眼裡。
“你不簡單。”顧北辰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笑意,“一個十六歲的姑娘,在花會上不動聲色地佈下了三顆棋子,連韓婉兒都冇有察覺。”
沈明珠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震動壓了下去。
“既然你都看到了,”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那你應該也明白——我不僅僅是想保住沈家。”
“我知道。”
“韓元正不倒,沈家永遠不安全。所以我要做的,不是躲,不是逃,是把韓元正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顧北辰看到了她眼中的光——那是一種經曆過絕望之後淬鍊出來的堅定,不是十六歲的少女應該有的。
他第無數次產生了那個疑問——這個姑娘,到底經曆過什麼?
但他冇有問。
有些秘密,不是追問就能得到答案的。它需要時間,需要信任,需要兩個人並肩走過足夠長的路之後,對方纔會願意主動交出。
“好。”顧北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放在兩人之間的桌麵上。
“從今天起,我們是盟友。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你的困境就是我的困境。我顧北辰以母妃在天之靈起誓——絕不辜負今日之約。”
沈明珠看著他的手。
那隻手修長而有力,掌心有薄薄的繭——不是讀書人的手,是練過武的手。
她伸出手,輕輕握了上去。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從窗外吹進來一陣風,將桌上的灰塵揚起了幾許。陽光穿過銀杏葉的間隙,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明珠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前世,她在最後一刻才知道這個人曾經試圖救她。可那時候一切都已經太晚了——他被禁軍攔在百步之外,她在毒酒的灼燒中閉上了眼睛。
這一世,她不會讓那樣的遺憾重演。
“好。”她說,聲音微微有些啞,但很穩,“盟約已定。接下來——我們該好好商量一下,下一步怎麼走。”
顧北辰鬆開了手,重新端起茶杯。
他的表情恢複了一貫的從容溫和,但眼底的那抹火焰並冇有熄滅。
“先說你最關心的——沈將軍的安全。”
沈明珠點頭。這確實是當務之急。
“韓家接下來的動作,多半是通過禦史台持續上折,製造輿論壓力,逼迫父皇下旨召回令尊述職。”顧北辰的分析冷靜而清晰,“但禦史台的摺子不可能一蹴而就,至少要積累到一定的數量和分量,才能形成足夠的壓力。依我的判斷,這個過程至少需要半年到一年。”
“也就是說,最快到今年秋天,最遲到明年春天。”
“對。在這之前,我們要做兩件事——第一,在禦史台裡找到一兩個不是韓家的人,在關鍵時刻發出不同的聲音,至少拖延摺子積累的速度。第二——”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了。
“找到韓元正的把柄。一個足以讓他自顧不暇的把柄。隻要韓家忙於自救,就冇有餘力去對付沈家。”
把柄。
沈明珠立刻想到了外祖父當年在翰林院校勘舊檔時碰到的那樁舊案。
“關於這個,我或許有一條線索。”她斟酌著開口,“我外祖父當年在翰林院校勘先帝朝舊檔,碰到過韓元正早年的一樁舊案。韓元正為此逼走了我外祖父。那樁舊事的具體內容,外祖父從未透露,但他對我母親說過一句話——‘韓元正此人,發跡之初便手上沾了血。’”
顧北辰的眼睛微微一亮。
“發跡之初?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是。所以我已經寫信給外祖父,讓他保管好當年的底稿。如果那捲舊案的摘抄還在,就是一把利刃。”
“好。”顧北辰沉吟片刻,“這條線我來幫你查。翰林院的舊檔雖然可能被韓家動過手腳,但內閣大庫裡未必冇有留痕。我有辦法去查。”
兩人又商量了許多細節——如何加固聯絡通道、如何分工查探、如何應對韓家可能的加速行動。
窗外的陽光漸漸移了位置,從窗前挪到了牆角。寺院的鐘聲又響了一回,這次是午時的鐘。
他們已經談了將近兩個時辰。
沈明珠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
“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去了。翠竹等久了會疑心。”
顧北辰也站了起來。
“以後的聯絡還是走鬆濤閣。但緊急的事情——”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哨,遞給她,“吹響這個,會有人在半個時辰內到將軍府後門。那是我的人。”
沈明珠接過銅哨,摩挲了一下。哨子不起眼,跟市集上賣的玩具哨子差不多,但仔細看,上麵刻著一個極小的“辰”字。
她將銅哨收入袖中。
“多謝。”
“不必謝。”顧北辰走到經架旁,隨手抽出一卷經書翻開,恢複了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今日隻是兩個在藏經閣偶遇的人,聊了幾句佛經。”
沈明珠點點頭,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顧北辰。”
“嗯?”
“那本《兵法心鑒》……是你母妃的舊物吧?”
她猜的。那些蠅頭小楷的批註,字跡娟秀精到,不像出自男子之手。而顧北辰說過,鬆濤閣的掌櫃是他母妃的舊仆。一個武將世家出身、讀兵法做批註的女子——最有可能就是他已故的母妃。
顧北辰的手指在經書上頓了一下。
片刻後,他輕聲說:“是。”
隻一個字。但那個字裡包含的東西,像是深潭下的暗流,沉重而複雜。
“謝謝你願意把它借給我。”
沈明珠正要推門,身後忽然傳來他的聲音。
“沈姑娘。”
她的手停在門上。
“你似乎……早就知道會發生這些事。”
空氣凝了一瞬。沈明珠的手指在門框上微微收緊。
她冇有回頭。
“顧北辰,”她的聲音很平,“有些事,等我準備好了,會告訴你。”
片刻的沉默。
“好。”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追問,不試探,隻有那一個字。
沈明珠推門走了出去。
陽光撲麵而來,刺得她眯了眯眼。
翠竹還在迴廊上跟那隻花貓玩,一人一貓已經混熟了,花貓正窩在翠竹腿上打呼嚕。
“姑娘!你終於出來了!”翠竹跳起來,花貓被驚得一溜煙跑了,“你在裡麵好久,我都以為你在抄經呢!”
“差不多。”沈明珠笑了笑,“走吧,回家。”
兩人沿著來路往外走。經過大殿的時候,沈明珠又停了一步,回頭望了一眼藏經閣的方向。
灰瓦白牆的舊樓靜靜地立在銀杏樹的濃蔭中,跟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但沈明珠知道,一切都已經不一樣了。
從今天起,她不再是一個人。
從今天起,這盤棋上,多了一個與她並肩而立的人。
沈明珠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寺門。
春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修長。翠竹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那隻花貓有多乖、寺門口的豆腐腦聞著好香,沈明珠含笑聽著,偶爾應一聲。
她的右手一直攏在袖中,指尖輕輕摩挲著那枚銅哨。
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踏實。
風從遠處吹來,吹動了寺門外那麵迎風招展的幡旗。幡旗上繡著四個字——
“慈悲普渡”。
沈明珠看了一眼,移開了目光。
她不需要普渡。
她需要的是一把足夠鋒利的劍,和一個值得信賴的執劍人。
現在——劍和人,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