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車簡從的基層調研，一走就是整整八天。
林舟沒走提前規劃好的路線，沒看精心準備的示範點，專挑偏遠鄉鎮、薄弱村社、群眾投訴多的政務視窗鑽，一身便裝，一口接地氣的家常話，混在辦事群眾裡，把漢江省基層幹部的真實狀態，看得明明白白、透透徹徹。
調研路上，隨行的幾個人全程跟著，心裏越走越沉，林舟的臉色也一天比一天凝重。
起初，他還抱著一絲期許，想著此前已經開展過幹部作風整頓，又推出了評優評先向基層傾斜、村村通修路惠民等舉措，基層幹部的精氣神該有所轉變。可真正紮到一線，那些藏在表麵平靜下的頑疾，還是**裸地暴露了出來。
在西部偏遠的一個鄉鎮，林舟裝作諮詢涉農補貼的農戶，找到鄉鎮便民服務中心。偌大的服務大廳，本該八個視窗全部開放，卻隻開了兩個，其餘視窗要麼掛著“暫停服務”的牌子，要麼空無一人，值班的幹部要麼趴在桌上刷短視訊，要麼湊在一起閑聊家長裡短，對排隊等候的群眾視而不見。
排隊的老人腿腳不便，站了半個多小時，忍不住上前詢問何時能輪到，值班幹部頭都不抬，不耐煩地揮揮手：“急什麼，等著就行，辦事的人就一個，沒看見忙不過來嗎？”老人多問兩句，對方直接撂下一句“不知道，領導不在，問了也白問”，轉頭繼續和同事說笑，全然不顧群眾的焦急。
林舟上前細問才知道，這個鄉鎮的幹部，早就養成了得過且過、混天度日的毛病。早上九點上班，十點才慢悠悠到崗，下午四點就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美其名曰“基層工作靈活”，實則是能拖就拖、能躲就躲。上級佈置的工作，要麼敷衍應付，寫幾份假台賬、拍幾張照片就算完成；要麼直接甩給村幹部，自己當起“甩手掌櫃”，壓根不往村裡跑、不跟群眾接觸。
更讓他心寒的是形式主義糊弄了事的做派。
在另一個農業大縣，督查組此前剛通報過村村通工程佔地補償款發放不到位的問題，縣裏嘴上承諾立刻整改，可林舟實地走訪時，卻發現補償款依舊有大半滯留在鄉鎮財政所，根本沒發到村民手裏。問及原因，鄉鎮幹部振振有詞：“我們已經上報了，就等縣裏批，批下來馬上發，我們也沒辦法。”
可實際上，縣裏早就把款項撥付到位，這些幹部就是嫌挨家挨戶發放麻煩，怕跟群眾解釋流程繁瑣，乾脆拖著不辦，用“正在審批”的藉口糊弄群眾，也糊弄上級。就連村村通工程的施工監管，也有幹部敷衍了事，不去現場檢視施工質量、材料標準，隻是偶爾去工地拍張照片留痕，就算完成了督導任務，至於路修得牢不牢、水泥夠不夠標號，全然不放在心上。
信訪問題更是積弊難除。林舟走訪了三個縣的信訪局，發現大量群眾訴求積壓在案，要麼被幹部以“不屬於管轄範圍”推諉扯皮，要麼轉辦之後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反饋。有村民反映村裡灌溉水渠年久失修，影響春耕播種，信訪件遞上去三個月，沒有一個幹部上門檢視，隻是電話裡說“已轉辦至農業農村局”，後續便沒了下文。群眾跑了一趟又一趟，得到的永遠是“再等等、再研究”，幹部們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寧願讓群眾受委屈，也不願主動出麵解決問題，生怕惹麻煩、擔責任。
還有部分幹部，嘴上喊著服務群眾、紮根基層，實則官僚主義習氣嚴重。下村調研，提前打電話讓村裡準備好彙報材料、安排好走訪路線，隻去乾淨整潔的示範戶，不去真正困難的群眾家；跟群眾交流，隻會說官話、套話，問一句答一句，從不主動瞭解群眾的難處，更別說主動為群眾排憂解難。對於上級部署的民生工作，他們不是想著如何落實到位，而是想著如何應付檢查、如何做表麵文章，把“做了”當成“做好了”，把“乾過了”當成“乾成了”，完全喪失了基層幹部該有的擔當與責任心。
八天時間，林舟跑了六個縣、十四個鄉鎮、二十三個村社，走訪了近百名群眾，聽到的抱怨、看到的亂象，遠比預想的要多。
他深刻意識到，此前的作風整頓，隻是治了標，沒治本。部分基層幹部長期形成的懶散懈怠、不作為、慢作為、亂作為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評優評先的傾斜、民生工程的推進，能調動實幹者的積極性，卻喚不醒那些混日子、糊弄事的“躺平式”幹部。這些幹部就像一顆顆“毒瘤”，看似不起眼，卻一點點消耗著政府的公信力，寒著老百姓的心，更阻礙著漢江省發展的腳步。
調研結束，林舟沒有絲毫耽擱，直接驅車返回省委。一路上，他沉默不語，腦海裡反覆浮現著群眾焦急的神情、無奈的嘆息，還有幹部們敷衍懶散的模樣，心裏的火氣一點點積壓，眼神也愈發堅定。
回到省委辦公室，林舟連口水都沒喝，立刻讓秘書通知，讓省長趙安邦、省委副書記餘華北、省紀委書記即刻到他辦公室開會，沒有多餘的客套，隻說有緊急要事商議。
不到二十分鐘，三人就匆匆趕到，推門而入時，看到林舟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陰沉得嚇人，桌上擺滿了調研時拍下的現場照片、記錄的問題清單、群眾反映的訴求筆記，滿滿當當堆了一桌子，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趙安邦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謹慎：“林書記，調研回來了，看您臉色，基層情況不太樂觀？”
餘華北和紀委書記也站在一旁，神色嚴肅，他們從隨行人員口中，隱約得知了調研的情況，心裏都有了幾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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