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老師”，把兩人之間那層上下級之外的情分，輕輕點破。
高育良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把邊西省的困境，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林舟，邊西的情況，你在漢東，應該也有所耳聞。
全省經濟，長期在全國墊底。工業薄弱，農業靠天，財政入不敷出，幹部士氣低迷。大片大片的土地，是荒漠、是戈壁，種不了莊稼，搞不了工廠，人煙稀少，交通不便。我到任這麼久，想盡了辦法，跑遍了全省，卻始終找不到一條真正能破局的路。”
他聲音裏帶著一絲苦澀：
“我這個省委書記，當得憋屈。
上麵壓著任務，下麵等著發展，我手裏卻什麼都沒有。”
林舟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他知道，高育良從漢東這樣的經濟強省，突然空降到邊西這種常年墊底的省份，名為重用，實為接下一個誰都不願碰的爛攤子。
“但前段時間，我帶著發改委、能源廳、自然資源廳的同誌，把全省又重新跑了一遍。”高育良的聲音，漸漸多了幾分凝重，“我突然發現，邊西雖然窮、雖然偏，卻有兩樣別人比不了的優勢——土地極闊，光照極強。”
“全境荒漠戈壁，上萬平方公裡，寸草不生，搞農業不行，搞工業成本太高，可搞光伏產業，那是老天爺賞飯吃。
光照足、輻射強、地勢平、不佔耕地、不破壞生態，隻要有大型企業願意進來投資，廢地就能變成金山銀山。”
說到這裏，高育良不再繞彎子，語氣直接而懇切：
“我今天找你，就是為這件事。
我知道，你愛人梁超越執掌的林氏投資集團，旗下有兩家規模很大、技術很成熟的光伏製造企業。我想求你一件事——能不能請林氏投資，到邊西走一走、看一看？
如果條件合適，能不能在邊西投一個光伏專案？”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林舟，我不瞞你。
這對我來說，不隻是一個專案，是政績，是我在邊西站穩腳跟的底氣，是給全省幹部群眾一個交代。
我實在沒有別的門路，外麵的資本一聽邊西，全都搖頭擺手。我隻能找你。”
林舟握著話筒，沉默了數秒。
這通電話，太重了。
於私，高育良是恩師，是老領導，落難求援，他不能冷眼旁觀。
於公，邊西是國家省份，光伏是國家大力支援的新能源，利國利民。
可於權、於規、於風險——
他是漢東省委書記，插手邊西招商，引薦自家企業過去投資，一旦傳出去，“以權謀私”“官商勾結”“利益輸送”的帽子，隨時會扣下來。
尤其現在，漢東自身正在搞國際招商大會，李長河剛剛上任、背景不明、動作迅猛，祁同偉、李達康、田國富各守一方，全省上下、京都各方，無數雙眼睛都盯著他林舟。
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但他也更清楚，高育良能說出“求援”二字，已經是放下了所有身段。
“老師。”林舟語氣沉穩，分寸拿捏得極準，“這件事，我不能直接答應您。林氏投資是市場化企業，我身為省委書記，無權、也不能乾預企業的經營決策，更不能強迫企業去哪裏投資。”
高育良在那頭，心微微一沉。
可林舟緊接著，話鋒一轉：
“但是，我可以把您說的情況，原原本本、實事求是地轉告我愛人梁超越。我會把邊西的資源優勢、光照條件、土地情況、政策方向全部告訴她。至於投不投資、投多大、怎麼投，完全由企業按照市場規則、風控評估自主決定。我不打招呼、不施壓、不乾預。”
高育良瞬間聽懂了弦外之音，長長鬆了一口氣，語氣裡滿是感激：
“林舟，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隻要你們願意派人過來看看，我就心滿意足。邊西省政府，一定全力配合、全程服務，所有程式一路綠燈，但絕對公事公辦、按規矩來，不給你、不給林氏添任何麻煩。”
“那就好。”林舟淡淡道，“一切按程式走，對大家都安全。”
又簡單寒暄幾句，林舟結束通話了電話。
辦公室裡重新恢復安靜。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久久沒有動彈。
一邊是情分，一邊是規矩；
一邊是邊西的困境，一邊是自身的風險；
一邊是發展，一邊是安全。
這道題，很難，卻必須解。
略一沉吟，林舟拿起私人手機，撥通了那個最熟悉的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那頭傳來梁超越幹練、冷靜、略帶一絲商場鋒芒的聲音：
“林舟？這個點打電話，有事？”
“有一件事，跟你說一下。”林舟聲音放低，“私事，也是正事。”
“你講。”
“高育良，你認識的，我的老領導、老師，現在是邊西省省委書記。他剛才給我打了電話，邊西全省經濟長期墊底，大片荒漠戈壁，但光照非常充足，極其適合發展光伏產業。他知道我們林氏旗下有兩家光伏廠，希望我們能過去考察、投資，幫他一把，也幫邊西一把。”
梁超越在商場浸淫多年，一點就透。
她立刻聽出其中的利害、風險、人情與利益。
“高育良現在是邊西一把手，這個時候找過來，名義上是招商，實際上是求援、要政績。我們過去投資，等於給他送政治資本。”梁超越語氣平靜，“你是什麼態度？你是漢東省委書記，我們一下子投幾十億到邊西，會不會給你惹麻煩？”
這正是林舟最擔心的。
“我不參與、不決策、不施壓。”林舟語氣堅定，“我隻負責把資訊帶給你。投不投，完全由你和投資部、光伏事業部按照商業邏輯、市場規則、風控標準來判斷。專案必須真實、投資必須合規、流程必須乾淨、利潤必須合理，要經得起查、經得起看、經得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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