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河的全省調研，歷時二十三天，終於畫上了句號。
這二十三天裏，他的足跡踏遍了漢東全省十三個地級市，沒有遺漏任何一個區域——從京州這樣的省會核心，到呂州這樣的製造業重鎮，再到雲溪、安澤這樣的偏遠山區市，甚至連人口最少、經濟體量墊底的清和縣所屬的清河市，他都親自走了一趟。
沒有人想到，這位看似富態、笑容可掬的代省長，能有如此驚人的耐力。二十三天裏，他平均每天要跑兩個調研點，最多的一天，從淩晨五點出發，到深夜十一點纔回到駐地，中間隻在車裏啃過兩塊麵包、喝了幾口水。隨行的省政府辦公廳工作人員，換了兩批，個個累得腰痠背痛，唯有李長河，每天依舊笑眯眯的，臉上不見倦色，隻是眼底的紅血絲，暴露了他的辛勞。
調研車隊回京州的那天，是個陰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在城市上空，給這座繁華的省會平添了幾分壓抑。車隊沒有走高速出口的迎賓大道，也沒有通知任何部門迎接，而是沿著環城路，悄無聲息地駛入了省政府大院。
車剛停穩，李長河便讓秘書把調研期間整理的全部資料，包括手寫筆記、錄音、照片、各地市提供的基礎資料，一股腦兒搬到了他的辦公室。他連口水都沒喝，便關上了門，一頭紮進了堆積如山的材料裡。
這一紮，就是整整十八個小時。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省委辦公廳的通知，如同一塊石頭，砸進了漢東官場的湖心——九點整，在省委常委會議室召開專題會議，由李長河同誌彙報全省調研情況，省委、省政府領導班子成員，省直各廳局主要負責人，十三個地級市的市委書記、市長，全部列席。
這樣的規模，這樣的規格，在漢東近年來的會議史上，極為罕見。
八點五十分，常委會議室裡，已是座無虛席。
林舟身著深色正裝，提前五分鐘坐在了主位。他的左手邊，是特意留出的李長河的位置；右手邊，依次坐著田國富、祁同偉、李達康等省委常委。省政府的幾位副省長、秘書長，坐在常委們的側後方；省直各廳局的一把手，排成整齊的佇列，神情肅穆；十三個地級市的主官，更是挺直了腰桿，目光緊緊盯著門口，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緊張與期待。
祁同偉坐在位置上，手指輕輕摩挲著筆記本的封麵。他昨晚已經收到了政法係統的匯總報告，李長河在調研期間，專門走訪了各地的公安分局、基層法庭和司法所，問的問題都極細——從警力配置、案件辦結率，到司法公正、隊伍作風，甚至連基層幹警的薪資待遇、住房問題，都問得一清二楚。他心裏清楚，李長河這是在摸政法係統的底，也是在向他釋放訊號：政法這條線，他同樣關注。
李達康的臉色，比往常更嚴肅幾分。他臨時主持省政府工作，漢東的經濟盤子，是他當前最核心的責任。李長河調研的重點，恰恰是經濟發展，而呂州作為他曾經主政過的地方，更是李長河調研的重中之重。他早已讓呂州的班子做好了準備，可心裏依舊沒底——李長河的眼光太毒，隻怕藏不住任何問題。
田國富則拿著一支鋼筆，在筆記本上隨意勾畫著。他的視線，時不時掃過列席的各地市主官，觀察著他們的微表情。紀委的資訊渠道，比任何部門都靈通，他早已知道，李長河在調研中，發現了不少作風問題和廉政隱患，隻是暫時沒有點破。這場彙報會，或許不隻是經濟工作的盤點，更是對漢東幹部隊伍的一次“大體檢”。
八點五十八分，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
李長河走了進來。
他依舊是那副胖胖的模樣，隻是比二十三天前，瘦了一圈，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銳利。他穿著一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裝，手裏拿著一份薄薄的發言稿，另一隻手，提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袋。
他走到林舟身邊，微微躬身：“林書記，我來晚了。”
“不晚，時間剛好。”林舟淡淡點頭，示意他落座，“長河同誌辛苦了，二十三天跑遍十三個市，這份勁頭，值得我們所有人學習。”
李長河落座，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拿起發言稿，卻沒有立刻翻開。
九點整，林舟敲響桌麵，會議正式開始。
“今天的會議，主題隻有一個——聽取長河同誌的全省調研情況彙報。”林舟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會議室，“長河同誌剛到漢東，就深入基層、深入一線，用二十三天時間，摸清了漢東十三個市的發展實情。下麵，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長河同誌作彙報。”
掌聲雷動，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拘謹。
李長河擺了擺手，臉上露出謙和的笑容：“林書記，各位領導，各位同誌，掌聲就不必了。今天我彙報的內容，不是什麼成績總結，更多的是問題剖析。這二十三天，我看到了漢東的活力，看到了漢東幹部的幹勁，更看到了漢東發展背後，亟待解決的深層次問題。”
他頓了頓，拿起鐳射筆，對著身後的投影幕布一點。
第一張幻燈片，是《漢東省十三個地級市經濟結構分佈圖譜》。
幕布上，十三個色塊，代表著十三個地級市，顏色的深淺，對應著經濟總量的大小；而色塊內部的圖案，代表著主導產業的型別。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幕布。
“大家先看這張圖。”李長河的鐳射筆，先指向了京州和呂州兩個最深的色塊，“京州，作為我們漢東的省會，經濟總量佔全省的32.7%，主導產業是金融、房地產、現代服務業。呂州，製造業重鎮，經濟總量佔全省的28.3%，主導產業是重型機械製造、汽車零部件加工、鋼鐵冶鍊。這兩個市，加起來的經濟總量，佔到了全省的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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