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合上報告，靠在椅背上，喉結滾動了幾下，眼底翻湧著壓抑已久的不甘。當年在呂州，他頂著地方利益的阻力、頂著輿論的質疑，拆違建、引專案、抓稅收，硬生生把呂州從傳統農業縣做成漢東工業重鎮，一步一個腳印，從呂州市委書記乾到京州市委書記、進入省委常委班子。漢東政壇上下，甚至中央相關部門，都有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老省長退休後，省長之位非李達康莫屬。他是漢東本土成長起來的幹部，基層根基牢、政績硬、魄力足、群眾基礎好，是最順理成章的“第一順位人選”，這是他熬了幾十年、從基層科員拚出來的前程，是他政治生命裡最清晰的節點。
可偏偏，林舟打亂了這一切。
林舟本是漢東常務副省長，是他共事多年的同僚，論基層歷練、論地方政績，本在他之後。可老省長到齡退休時，省委通盤考量、中央正式批複，林舟直接從常務副省長直升省長，一步到位，沒有任何過渡，沒有任何緩衝。不是空降，是內部晉陞——可這，更讓李達康難以接受。林舟的晉陞，直接打亂了他的晉陞節奏，徹底打斷了他原本清晰的政治前程。他熬了幾十年的位置，被朝夕相處的同僚“截了胡”；他規劃好的仕途路徑，被硬生生掐斷；他所有的鋪墊、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等待，在林舟的一紙任命麵前，都成了泡影
“小趙，你說，我差在哪？”李達康突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卻藏著濃濃的不服，“論魄力，我李達康敢拍板、敢擔責，呂州工業園、京州地鐵，哪一樣不是我頂著壓力乾成的？論政績，京州GDP連續五年全省第一，財政收入、民生改善，哪一樣拖過後腿？論民生，我抓拆遷、搞棚改、建保障房，京州老百姓的日子，哪一天沒往好裡過？”
小趙不敢接話，隻能低著頭，輕聲道：“書記您辛苦了，京州老百姓都記著您的好。”
“記著有什麼用？”李達康苦笑一聲，指尖敲著桌麵，“現在人家林舟，靠著一個新能源造車專案，既賺了實打實的政績，又得了老百姓的民心，連紀委、審計都跟著他的專案轉，沙書記更是讚不絕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我李達康守著京州這一畝三分地，再怎麼乾，再怎麼拚，也蓋不過他的風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京州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水馬龍，這座他傾注了無數心血的城市，這座他一手打造的漢東經濟中心，此刻在他眼裏，卻顯得有些冷清。“我不甘心啊，”他喃喃自語，聲音裏帶著一絲哽咽，“我熬了幾十年，從基層科員乾到省委常委，眼看就要再進一步，就要摸到省長的位置，就要為更長遠的前程鋪路，卻被林舟從常務副省長的位置上，直接截了胡。我的前程，就這麼被他打斷了。”
淩晨一點，李達康的手機突然響了，螢幕上跳動著“高育良”三個字。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接起電話：“高書記，這麼晚打電話，有事？”
“達康，還沒睡？”高育良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溫和，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深意，“今天常委會上的事，我都看在眼裏。你心裏不痛快，我能理解。”
李達康沒說話，隻是靠在窗邊，等著他下文。他知道，高育良從來不會無的放矢，這個時候打電話，必然有話要說。
“林舟現在勢頭正盛，沙書記又全力支援他，你要是跟他硬碰硬，肯定討不到好。”高育良緩緩說道，語氣裏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通透，“但你別忘了，漢東的根基在基層，在各個地市，在老百姓的口碑裡。林舟的新能源專案再大，再亮眼，也離不開地方的配合，離不開基層的支援。京州是省會，是漢東的門麵，你手裏握著的資源、人脈、根基，不比他少。”
“高書記的意思是？”李達康皺了皺眉，問道。
“他搞他的新能源，你搞你的京州發展。”高育良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點撥的意味，“京州的金融、商貿、物流、文旅，哪一樣不是強項？你把這些做精做強，做出自己的特色，做出老百姓認可的成績，做出能寫進漢東發展史的政績，誰也壓不過你。到時候，中央看的是綜合政績，不是單一的專案亮點，你的優勢，自然就顯現出來了。”
李達康眼睛亮了一下，卻又很快沉了下去：“可他現在拿著全省的資源，資金、政策、專案，都往他的新能源上傾斜，京州想發展，缺的就是這些核心資源。我手裏的牌，再強，也架不住省裡的資源都往他那邊堆。”
“資源是死的，人是活的。”高育良笑了笑，語氣裏帶著幾分篤定，“他林舟能爭取中央支援，能調動全省資源，你李達康就不能？你在中央也有老領導、老同事，多走動走動，多彙報彙報，爭取些專項政策、專項資金。再者，京州的企業、商會、民間資本，哪個不買你的賬？發動民間力量，整合社會資源，一樣能成事，一樣能做出大政績。”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還有，班子裏不是所有人都服林舟。田國富那邊，你可以多溝通溝通。紀委的監督，有時候也是一種‘平衡’，一種‘約束’。林舟的專案大、資金多，監督到位了，有些事，自然就不會那麼順風順水。”
李達康心裏一動，高育良這話，算是點到了要害。他一直盯著林舟的新能源政績，盯著自己被打斷的前程，卻忘了自己手裏的牌——京州的產業優勢、中央的人脈資源、班子裏的潛在盟友，這些都是他可以利用的，都是他可以和林舟分庭抗禮的資本。
“多謝高書記指點。”李達康的語氣緩和了些，眼底的不甘漸漸轉化為鬥誌，“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不用謝，咱們都是為了漢東好，都是為了漢東的發展。”高育良掛了電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他樂見李達康和林舟較勁，樂見兩人形成良性競爭，這樣一來，省委班子的平衡才能維持，他這個省委副書記的位置，才能坐得更穩，更有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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