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偏偏忘了，爬得越高，影子就越重。侯亮平這把刀，最擅長的就是循著影子往下砍。
林舟太清楚祁同偉的軟肋了。他看似精明狠辣，實則內心脆弱得不堪一擊。他既想靠著漢大幫的庇護穩坐高位，又想擺脫“高育良門生”的標籤證明自己；他既對權力有著近乎病態的渴望，又對當年的落魄有著難以釋懷的自卑。這種矛盾，早就讓他在官場上走得搖搖欲墜。
侯亮平的到來，恰好戳中了他所有的死穴。
隻要侯亮平咬住山水莊園不放，順著那些盤根錯節的利益鏈往下挖，祁同偉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遲早會被扒得一乾二淨。到時候，別說他這個公安廳長的位置保不住，就連高育良，恐怕都未必敢伸手拉他。
更要命的是，祁同偉到了這個關頭，未必會心甘情願地斬斷與山水莊園的聯絡。他太貪戀那些唾手可得的權力與利益了，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死死攥著最後一根浮木，哪怕明知道那是毒藥，也捨不得鬆手。
林舟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要救祁同偉，從來不是幫他抹平那些爛賬，而是要打碎他心裏那個執唸的牢籠。讓他明白，真正能救他的，從來不是高育良的庇護，不是山水莊園的關係網，而是他自己肯不肯回頭——肯不肯放下那些虛妄的權力欲，肯不肯承認自己當年的錯，肯不肯在侯亮平的刀砍下來之前，主動斬斷那些會把他拖進深淵的藤蔓。
否則，就算他能幫祁同偉躲過這一次，下一次，也遲早會栽在自己的執念裡。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秘書的聲音傳了進來：“林省長，高副書記辦公室那邊回話了，下午三點，您可以過去。”
林舟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三點鐘，他要和高育良好好聊聊。聊民生工程是假，聊祁同偉，纔是真。
下午兩點四十分，日頭正盛，烤得漢東省委大樓的玻璃幕牆明晃晃地晃眼。林舟沒讓司機把車開到辦公樓下，而是在隔著兩條街的路口就下了車，步行穿過一片濃蔭匝地的香樟道，慢悠悠踱進了省委辦公區。
高育良的辦公室在三樓東側，是整個樓層裡最僻靜的一間，門口守著的秘書見了林舟，先是一愣，隨即連忙站起身，臉上堆起恭敬的笑意：“林省長，您怎麼來了？高書記正在裏麵看檔案呢。”
“沒事，”林舟擺擺手，語氣隨意，“我提前過來，不用急著通報，等他忙完就行。”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就從裏麵被拉開了。高育良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短袖襯衫，手裏捏著一份檔案，鏡片後的目光深邃，看到林舟時，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林省長，稀客稀客，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快進來坐。”
林舟也不客氣，徑直走進辦公室，熟門熟路地坐在了高育良對麵的真皮沙發上。沙發是新換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高育良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龍井茶香混在一起，倒也不算違和。
秘書端來兩杯熱茶，輕輕放在兩人麵前的茶幾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牆上的石英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節奏分明的聲響敲得人心頭髮沉。
林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抬眼看向高育良，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語氣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高書記，您的那個學生，沒了分寸了，我來跟您彙報彙報工作。”
高育良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指尖在微涼的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是什麼人？在漢東官場浸淫了幾十年，早就練就了一身洞若觀火的本事，林舟這話一出口，他就瞬間明白了對方指的是誰。
除了那個剛從京都空降過來的侯亮平，還能有誰？
他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抹敷衍的淺笑，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漫不經心地翻著頁：“哦，你說亮平啊。這孩子剛到漢東，人生地不熟的，又是接了陳海的爛攤子，手忙腳亂的，工作上急了點，也是難免的。”
“性子急？”林舟嗤笑一聲，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著高育良，“高書記，您可別自欺欺人了。侯亮平是什麼人，您比我清楚。他是漢大畢業的，頂著您學生的名頭，在漢東官場四處晃悠，旁人都以為他是來給您撐場子的，是漢大幫的自己人。可您摸著良心想想，他這些年，什麼時候真正把您這個老師放在眼裏過？”
高育良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沒說話，隻是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檔案上漫無目的地劃著。
林舟看在眼裏，繼續說道：“自從去了京都，進了最高檢，他跟您聯絡過幾次？每次聯絡，不是咋咋呼呼地炫耀自己辦了什麼大案，就是旁敲側擊地打聽漢東的情況。您以為他是念及師生情分？錯了！他是把漢東當成了自己的政績場，把您和祁同偉這些人，當成了自己往上爬的墊腳石！”
“您可得看好您這個學生啊，”林舟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絲冷冽的提醒，“這個人跟您是不是一條心，現在還難說。說不定啊，他就是揣著一把鋤頭來的，專門來掘漢大幫的墳，掘您的根！”
這話一出，高育良的心裏猛地咯噔一下，握著鋼筆的手瞬間收緊，指節泛白。
林舟說的這些，他不是沒有想過，隻是一直不願意深想。侯亮平去京都之後，確實變了不少。仗著嶽父是高等級領導，在圈子裏混得風生水起，說話做事的底氣也足了，每次通電話，字裏行間都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強勢，哪裏還有半分當年在漢大時，對他這個老師的恭敬？
畢竟，人家的嶽父，比他這個漢東省委副書記，足足高了兩個等級。有這樣的靠山，侯亮平確實有底氣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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