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霧徹底散了的第七天，漢東的日頭終於透出幾分暖來，卻暖不透綠藤市廢棄黨校裡的沉鬱。這座藏在城郊山坳的老建築，院牆斑駁得像蒙了層老銹，荒草順著磚縫往外鑽，幾棟紅磚樓的窗戶矇著厚厚的灰塵，風一吹，窗框“哐當哐當”作響，像極了亡魂在暗處嗚咽。誰也想不到，這片看似廢棄的角落，竟是漢東省委秘密授權、僅綠藤市委書記一人知曉的秘密聯合小組駐地——成員從省公安廳、省紀委監委、省檢察院抽調精銳，全程隱蔽行動，對外無任何公開身份，三股力量各司其職又無縫協同：公安廳負責偵辦涉黑案件、鎖定涉案人員行蹤，紀委監委專攻公職人員貪腐、深挖“保護傘”，檢察院提前介入審查證據，確保每一份材料都經得起法律推敲。
會議室裡的煙灰缸已經堆滿了煙蒂，空氣裡混著油墨味、紙張黴味和濃重的煙味，嗆得人喉嚨發緊。祁同偉站在窗前，指尖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得他猛地縮回手。煙灰落在深藍色的警服褲腿上，他卻渾然不覺，目光死死鎖在桌麵上那摞足有半人高的卷宗上。最頂上的卷宗封皮用紅筆寫著**“秘密督辦·漢東綠藤0719”**幾個字，下麵“高明遠涉黑集團案”被反覆圈點，墨跡暈開，像一道道洗不掉的血痕。
卷宗裡的材料，是秘密聯合小組一個月來的心血結晶。
省紀委監委的辦案骨幹喬裝成商販、務工人員，在高明遠控製的蔬菜批發市場蹲守了二十天，終於摸清了他壟斷市場的完整鏈條——所有批發商必須從長藤資本拿貨，定價權全在高明遠手裏，敢私自進貨的商販，輕則被打砸攤位，重則全家“消失”；公安廳的偵查員利用技術手段，秘密監控了高明遠及其核心馬仔的通訊，截獲了大量暗語對話，結合張毅的口供，已經能拚湊出他們草菅人命的細節；檢察院的同誌則通宵達旦，將監控錄音、賬本影印件、證人證言一一對應，搭建起了嚴密的證據框架。
而此刻，這份框架的最頂端，已經清晰地列出了一串名字。
祁同偉拿起那份名單，指尖在上麵輕輕摩挲。第一個名字就是高明遠，長藤資本董事長，綠藤“地下組織部長”，涉嫌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殺人罪、非法佔用農用地罪等十餘項罪名；緊隨其後的是賀芸，綠藤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利用職權為高明遠通風報信，掩蓋麥自立命案真相，甚至涉嫌包庇孫興逃脫法律製裁；再往下，是綠藤市市長，收受賄賂，為高明遠的礦場、房地產專案大開綠燈；石門區區長，直接充當“馬前卒”，幫高明遠強征土地，打壓上訪群眾……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附著密密麻麻的證據，轉賬記錄、通話錄音、證人證詞，鐵證如山。
可祁同偉的眉頭，卻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因為在這份名單的最後一頁，還有一行用紅筆標註的字：線索指向漢東省班子成員，具體身份待查。
張毅的口供裡說得很清楚，高明遠每年都會通過一個秘密渠道，向省裡的一位“大人物”輸送巨額利益，這位“大人物”不僅幫高明遠擺平了多次清查，還在三年前麥自立命案險些曝光時，直接出麵壓下了媒體報道，甚至幫高明遠拿下了綠藤新區的核心地塊。而這個秘密渠道的接頭人，不是別人，正是賀芸。
“班子成員……”祁同偉低聲呢喃，心裏像壓了一塊巨石。
他太清楚漢東的官場格局了。班子成員，那是中管幹部的預備人選，不是他們這個秘密聯合小組能碰的。別說調查了，就算是把這份線索遞上去，都得掂量掂量後果。萬一打草驚蛇，讓那位“大人物”狗急跳牆，別說案子辦不下去，整個聯合小組的成員，都可能麵臨危險。
更讓他揪心的是薛梅。
作為麥自立的妻子，薛梅這些年一直在上訪，手裏握著不少高明遠的罪證，也是聯合小組目前掌握的最關鍵證人。秘密聯合小組找到她的時候，她正躲在鄉下的親戚家，頭髮花白，眼神卻透著一股執拗的狠勁。她把一遝厚厚的材料交給祁同偉，顫抖著說：“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但我一定要為老麥討個公道。”
為了保護薛梅，聯合小組把她轉移到了黨校的一間密室裡，派了兩名精幹警員二十四小時貼身看守。可即便是這樣，祁同偉還是不放心——賀芸在綠藤公安係統經營多年，眼線遍佈各個角落，萬一薛梅的行蹤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祁同偉深吸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加密電話。這台電話是省委特批的，訊號經過多重加密，隻能撥通一個號碼。他手指懸在按鍵上，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按下了通話鍵。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了起來。高育良沉穩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慣有的書卷氣，像一汪深潭，聽不出半點波瀾：“同偉，有進展了？”
祁同偉的脊背瞬間綳直，語氣裏帶著幾分刻意壓抑的焦灼，全然沒了平日裏公安廳廳長的意氣風發，反倒多了幾分束手無策的狼狽：“育良書記，我向您彙報一下情況。現在綠藤的基本情況已經摸查清楚了，以高明遠為首的長藤集團核心成員，還有他們背後的保護傘，賀芸、市長、石門區區長這些人，證據我們都收集得很清晰了，隨時可以動手抓捕。但是……”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是我們查到，這夥人背後，還有更大的保護傘，線索直接指向漢東省班子成員。我們這個聯合小組，沒有許可權調查這麼高階別的官員，現在案子卡在這兒，進退兩難，等待您的下一步授權。”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高育良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比平時沉重了幾分。片刻之後，他的聲音才傳過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你們查到了什麼具體線索？”
“有賬本，還有張毅的口供。”祁同偉沉聲說道，“高明遠每年都會給那位班子成員的親屬輸送利益，走的是海外賬戶，三年前麥自立命案曝光，也是那位班子成員出麵壓下來的。另外，綠藤新區的核心地塊，本來是規劃給民生專案的，最後卻被高明遠低價拿下，背後也是那位班子成員在運作。”
“證據鏈完整嗎？”
“目前還不完整。”祁同偉如實回答，“我們隻掌握了資金流向的線索，但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那位班子成員參與其中。而且，我們沒有許可權調取那位班子成員的相關資料，根本沒法深入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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