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勃羅·埃斯庫特是始興堡少數幾個不需要幹農活的居民之一,作為一名專業的鐵匠,他隻需要每天將損壞的農具或者工具修補好即可。
除此之外,在“海盜”首領的要求下,他還必須利用從小鎮“搬”來的鐵料和銅料打製新的農具和專業工具。
當然,他一個人是做不了這麽多事的,“海盜”首領給他配備了三名助手,一名華夏人,一名西班牙人,還有一名印第安土著,幫著他打打下手。
初時,本著一個手藝人既有的保密原則,巴勃羅不論是在修補損壞的農具,還是打製新的工具,總是會刻意地避著幾名助手。
而且,在工作中,對於他們就打製工具的流程和步驟的詢問,一概以模糊言語而蔽之,選料、燒火、捶打、成型、淬火、打磨、製作,等等,諸多步驟,根本不予他們講授和分享。
隻要自己能在這裏壟斷製鐵技術,能保住他手裏的工藝,那麽,這群“海盜”就不會輕易地傷害他,從而保住自己及家人的性命。
然而,過了沒多久,巴勃羅便驚訝地發現,這群“海盜”,尤其是那些長著一副東方麵孔的華夏人壓根就不怎麽看得上他的手藝。
除了那名華夏人助手時不時地嘮叨著什麽,對他遮遮掩掩的工作方式也表現得極為不屑外,還經常有其他華夏人會湊到鐵匠鋪看他是如何操作的,但他們的表情明顯不是想要偷學他的打鐵技術,而是純粹來瞧熱鬧的。
嗯,沒錯,就是一副看熱鬧的模樣。
如同在街上看那些雜耍或者馬戲一般,臉上充滿了好奇,隱隱透著一股居高臨下,或者看小醜表演的神態。
這太侮辱人了!
就在他強忍著怒氣,打算以消極怠工的方式,向這些不尊重他的“海盜們”表示抗議時,那名華夏助手卻對他使用的鼓風裝置提出了質疑。
他通過翻譯詢問自己,在加大爐火溫度的時候,為何不使用更加有效的風箱來替代現有這個看著像是手風琴似的“鼓風機”,明顯效用低得多。
對這個愚蠢的問題,巴勃羅直接選擇了無視。
你們隻是一群海盜,哪裏懂得如何冶鐵,如何打製工具,以及如何增加爐火溫度。
這都是很專業的問題,好伐!
這套像手風琴一樣的“鼓風機”可是他父親花費重金,請了墨西哥城最為有名的工匠製作的,已經沿用了三十多年,打製了無數的廚具、農具以及五金工具。
你們一群什麽都不懂的海盜,哪有資格來對我指手畫腳?
再者說了,這套鼓風裝置在歐洲已經延承了數百年,不論是一個個大型的煉鐵工坊,還是他們這種專業的鐵匠,都在使用這種裝置。
可是,那個華夏助手卻說,這種鼓風裝置的入風管隻有一個,而且還都是用兩個風義擠在一個入風管把空氣壓送進去的,效用比太低。
而在一千多年前,他們的華夏古人就已經在使用有四個風囊的鼓風裝置了!
風口的增加,不但可以使爐子裏的氧氣更均勻,燃燒更充分,而且還可以大大提高爐溫。
他還說,在華夏曆史上,有一個叫做“宋”的王朝,更是使用了一種活塞式的鼓風裝置,可以將爐溫提高至1300攝氏度,不僅可以實現渣、鐵液態分離,還能鍛造出精鋼。
總之,這名華夏助手對他視若珍寶的鼓風裝置表示了深深嫌棄的態度。
巴勃羅對他說的許多生僻而又專業的詞匯不是很懂,但他對自己所依賴的裝置和他引以為豪的技術表示質疑,讓他很是憤怒。
他大著膽子反駁他,說以目前的技術發展水平,不可能有更為先進的鼓風裝置能超過他這種手風琴式的“鼓風機”,而且更不可能將爐火溫度提高至能鍛造出精鋼的溫度。
至於說你們華夏人在一千多年前就有超過現有的鼓風裝置以及冶煉技術,他也表示嚴重的懷疑。
那名華夏助手對他的反駁和懷疑,似乎有些惱怒,但並沒有做出無禮的舉動,也沒有對他進行申斥或者打罵。
他隻是恨恨的告訴巴勃羅,過幾天他會造出一個效用比更高的鼓風裝置來證明他所說言論的正確性。
就在巴勃羅對此很不以為然的時候,那個華夏助手竟然真的組織人花了數天時間,製造出一個木製的長條形箱子--風箱。
這個被稱之為風箱的鼓風裝置,看上去結構極其簡單,主要是由一個木箱、一個推拉的木製把手和活動木箱構成。
在用手拉開活動木箱時,空氣通過進氣口使風箱的皮橐內充滿空氣,而且並不塌縮,再拉動一下,其體內就能夠將裏麵的空氣壓出,空氣通過疏風管,可以進入煉爐中,用於助燃爐火,燒熱鐵料。
這名華夏助手頗為自傲地說道,像這種風箱,在明國的尋常百姓家就有,生活做飯時也經常用到,用來鼓風,會使爐火更加旺盛。
說著,他便不顧巴勃羅的異議,直接招呼另外兩名助手將原有的手風琴式鼓風裝置拆下,轉而換上這個被叫做風箱的“鼓風機”。
僅十幾下推拉,燃燒的木炭立時火焰升騰起來,繼而顏色也變得開始發黃起來,全然不是低溫狀態下的通紅顏色。
一個活塞板,兩側交替進風、鼓風,將這個鼓風器的體積精簡到了極致!
更讓人驚歎的是,它真的可以提高爐溫,而且操作也是甚為簡單。
當日,巴勃羅鋪藉助著風箱的促燃作用,以很短的時間裏,便將一把廢棄的斧頭重新熔煉成鐵水,繼而利用模具,再次打製出一把新的斧頭。
至此,巴勃羅不得不承認,對方的風箱在鼓風助燃效果上,要遠遠超過自己所應用的手風琴式‘鼓風機’。
在這一點上,歐洲的技術似乎要比他們所在的華夏文明要落後不少。
可是,對方似乎並不滿足這點改進上,他們說可以利用某種方法,將現有的鐵料直接冶煉成鋼,從而獲得更具韌性和延展性的材料。
雖然,巴勃羅對此仍有些懷疑,但卻不敢再表現出一絲輕視的態度。
這些華夏人似乎真的懂得一些有關鋼鐵冶煉方麵的知識,並且還說得頭頭是道。
盡管,具體步驟流程該如何操作,他們說得語焉不詳,可是提供的思路和方法,卻是非常有借鑒意義,說不定試上幾次,還真的能煉出鋼來。
讓他更為驚愕的是,華夏人對所提出的若幹冶煉技術和方法,好像也沒有任何藏私的意思,通過翻譯,就這麽地直接與他進行深入的探討和研究,還用紙筆詳細記錄,並展示給他看,以確認是否有誤。
誠然,那些方方正正的文字,他是一個都不認識,但對方這種坦誠和直白,還是讓他體會到一種被信任和重視的感覺。
另外,他通過一段時間的交流和接觸,他還發現了一個極為震驚的事實。
這些華夏人似乎都擁有豐富的學識!
不僅僅是那種簡單的會讀寫認字,而是懂得很多專業類別的深奧知識。
天文、地理、數學、科學技術、機械製造……,等等,諸多學科,龐雜而廣泛。
但凡給他們提出任何一個問題,都能給出相應的解決之道。
比如,在他們拿來一支火繩槍,要求他對其進行一番改造,其中一點就是將用火繩點燃藥池裏的火藥,變成擊錘撞擊燧石,引燃火藥,從而發射槍管中的鉛彈。
“我們可以用一種螺絲裝置鎖住燧石的擊發錘,在槍手扣動扳機時,將其觸發,然後擊打燧石,就可以點燃槍管裏的火藥,完成一次射擊。”張若鬆用一支半截鉛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概草圖,然後指著上麵的燧發槍擊元件,耐心地解釋道。
“這種元件,你應該可以弄出來吧?”
“先生,我試著做一下。”巴勃羅點了點頭,說道:“不過,我這裏沒有火槍製造的工具,要生產出這幾個小元件,可能需要花一些時間。”
“沒有工具,我們就自己造幾樣。”張若鬆笑著說道:“沒關係,我們可以一步一步地來。先將一些必要的工具弄出來,然後再開始改造那支火繩槍。不過,我們必須要將一些刻度標準統一了。”
“刻度標準?”
“沒錯。”張若鬆從身後抽出一把遊標卡尺,“以後,所有的生產工具和模具,都要有一個標準刻度。……未來一切工業製成品,都必須在初期就努力實現標準化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