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海東(五)
六月初二,陰。
晨霧像一匹浸透鮮血的麻布,裹著北琴湖興凱湖畔的蘆葦蕩。
和碩圖蹲在岸邊,手指撚著灘塗上幾枚新鮮的腳印——鹿皮靴底特有的菱形紋,是土著獵人獨有的標記。
“主子,船備好了。“塔克善的聲音從霧中傳來。
他身後二十幾條樺皮小船在淺灘上搖晃,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昨夜強征這些船隻時,烏德蓋人的血把半個湖灣都染紅了。
和碩圖起身時,鎧甲縫隙裏的草屑、樹葉簌簌掉落。
自那座新華堡寨昌寧堡撤退已七八日,那些陰魂不散的土著獵人就像附骨之疽,一路尾隨在他們身後。
前天夜裏值哨的包衣被弓箭射穿眼窩,今早又有個旗丁在湖邊打水時,又遭襲擊,腦袋也被割了去。
這使得所有人在行路時,皆著甲冑,並且隨時保持警惕,以防偷襲。
“塔克善,額爾赫,你們二人帶馬隊和其他旗丁沿岸走。“和碩圖踩上最寬的獨木舟,船身立即沉下去三寸。
這條用整根樺樹鑿成的小船本該載五個獵人,現在卻擠著七個全副武裝的甲兵和大量輜重。
“記住,每隔兩裏……“
蘆葦叢裏突然飛起一群野鴨。
幾乎同時,左岸三十步外的柳樹林裏閃過一道銀光。
“趴下!“
箭矢擦著和碩圖的鐵盔掠過,釘在身後漢人包衣的咽喉上。
那包衣捂著噴血的脖子栽進水裏,沉重的甲冑帶著他像塊石頭般沉底。
“弓箭手!“塔克善的吼聲變了調。
但樺皮船搖晃得太厲害,七八支羽箭全釘在了水麵上。
“嗖!”
和碩圖穩住下盤,弓弦拉滿,對著一名即將轉身逃離的襲擊者迅疾地射出了羽箭。
“啊!……”
一聲慘叫,那名偷襲者栽倒在湖中,水麵上立時浮現出一片殷紅。
“主子……”塔克善擔憂地望過來。
和碩圖站在獨木舟上,冷冷地看著岸邊的樹林,靴底已經滲進了半指深的河水。
“勿要糾纏,立即出發!”
“嗻!”塔克善應諾一聲,轉身朝岸邊集結待命的隊伍奔去。
——
六月初四,傍晚。
蜿蜒流轉的鬆阿察河是大湖興凱湖唯一的出水口,此刻正載著二十艘強征而來的樺皮船和大量隨軍攜帶的甲具和物資,悄無聲息地向東北方向順流漂去。
“主子,再往前走幾十裏,就是烏蘇裏江了。”李宗輝壓低聲音,粗糙的手指劃過一張簡易的輿圖,“按照那幾個向導的說法,沿著那條大江順流而下,隻需三四天就能到黑水黑龍江。”
和碩圖沒有答話。
他的目光落在河岸兩側密不透風的椴樹林上。
那些交錯的枝丫間,說不定正藏著土著獵人,張著弓,搭著箭,冷冷的瞄著他們。
過去十幾天時間裏,他們已經損失了十七個人,八個被弓箭射穿脖頸,五個掉進插滿尖木樁的陷阱,還有四個在睡夢中或者落單時被割了腦袋。
該死的,那些新洲人手中竟然也有“索倫兵”!
“嘩啦”一聲,右岸的蘆葦叢突然驚起幾隻野鴨。
所有的八旗士卒同時繃緊了身子,抽出一支羽箭,扣在弓弦上,緊張的望過去。
“放鬆,是水獺。”和碩圖眯起眼睛,盯了半響,低聲說道。
“不過……”他忽然舉起右手,示意船隊減速,並將船隻靠向右岸。
李宗輝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隻見右岸一棵傾倒的樺樹橫跨河麵,樹皮上還刻著奇怪的符號——三條波浪線中間夾著一個叉。
“主子,是土著獵人的標記!”他低聲驚呼道。
“閉嘴!”和碩圖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目光閃現出一絲寒光,“讓岸上的人停下來。”
命令通過鳥叫聲傳遞。
走在河道右岸的塔克善立刻握緊了順刀,六十多名旗丁散開,齊刷刷地蹲進草叢。
死寂中,隻有河水拍打船幫的聲響。
“咻!“
“啊!”
箭矢破空聲來得毫無征兆。
最前方的獨木舟上,一名旗丁突然捂著肩膀,仰麵栽倒在船艙裏,大聲慘呼。
“敵襲!……左岸!”
和碩圖看見左岸樹叢裏閃過幾道黑影,速度快得像林間的紫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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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他們身後,潛伏許久的八旗士卒提刀追了過去,衝在前方的額爾赫雖然身形粗壯,但動作出奇靈活,幾個起落就迫近襲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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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呼。
當清兵們手忙腳亂地處理傷員,恢複秩序時,額爾赫已經拖著一個五大綁的赫哲人迴來了。
俘虜的鹿皮靴上沾著新鮮的水草,腰間還掛著半截被割斷的弓弦和半兜羽箭。
“主子,都是鐵箭頭!”額爾赫手中握著一根羽箭,遞到和碩圖麵前。
他轉身,一腳將俘虜踹跪在泥地裏,眼裏閃著兇光。
和碩圖接過羽箭,蹲下身子,用箭頭挑起俘虜的下巴。
這是一個十七八歲的赫哲獵手,穿著一套代表部落成年的魚皮戰甲,看向他的目光兇狠而倔強。
奇怪的是,他脖子上掛著一個精緻的黃銅小盒,分明是漢人的手藝。
“為什麽?”和碩圖攥著箭桿狠狠地紮進了他的大腿,立時讓他痛得麵孔扭曲起來,想要奮力地掙紮,但在兩名甲兵的強摁之下,絲毫動彈不得。
“呸!”那赫哲獵手啐了一口血沫,嘴裏大聲咒罵著什麽。
“割了他的耳朵!”和碩圖命令道。
一名甲兵聞言,抽出腰刀,便將這名赫哲獵手的耳朵割了下來,鮮血淋淋,染紅了半張臉。
“……說!”和碩圖再問。
“@@@……¥……¥%¥……”那赫哲獵手繼續咒罵著,聲音嘶啞,被縛的雙臂使勁掙紮。
“再將他另一隻耳朵扯下來。”和碩圖皺了皺眉頭,“不要用刀!”
那名甲兵聞言,先是一怔,隨即露出一絲獰笑,伸手揪住赫哲獵手的另一隻耳朵,使勁地撕扯。
“啊!……”
在一陣淒厲的慘叫聲中,一隻血糊糊的耳朵被殘忍的扯了下來,那赫哲獵手已滿臉是血,看著模樣異常猙獰而恐怖。
“再不說,老子就將你削成一根人棍!”和碩圖冷聲道:“知道什麽是人棍嗎?就像一根木棒,所有突出的枝丫根結全都削掉了,讓你變成一根滑溜溜的棍棒!”
那名赫哲獵人整張臉已經痛得扭曲變形,眼眶突出,嘴裏不斷噴出血沫,喉嚨裏還發出“嘶嘶”的聲音。
“新華老爺……,懸賞……”
“給鹽巴、布帛……,還有糧食……,你們的腦袋……”
他口中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雖然語意不清,但也大致猜到了其中的含義。
“宰了這畜生!”額爾赫的鋼刀架了上去,“他奶奶的,竟然敢將咱們當做懸賞獵物,跑來割咱們的腦袋!”
“一刀宰了,那倒便宜他了!”和碩圖擺了擺手,神色異常陰鬱,指尖在微微發抖。
他忽然想起,數年前攻陷錦州時見過的佈告明軍懸賞八旗頭顱激勵告示,最大字號是“賞銀萬兩貝勒、固山額真”。
是時,他覺得這一切是多麽可笑,多麽荒唐。
就明軍這般戰力,賞格再高,他們也沒本事拿到呀!
相較而言,我大清對明軍斬獲的賞格就比較低了。
普通明軍士卒的腦袋最多賞幾兩銀子,就算是擒獲總兵、巡撫之類的高階貨,也不過賞銀五千兩,並賜牛錄世職。
就這麽低的賞賜,去年秋季,多爾袞、嶽托兩人率兵大舉入關,轉戰數省,耗時半年,幾乎每個八旗士卒都有不俗的斬獲。
甚至,就連那些上不了台麵的包衣奴才,手中都有幾顆明軍的腦袋。
這收獲,簡直不要太輕鬆!
卻未曾想到,他們在深入這片蠻荒之地後,竟然會有人以鹽巴、布帛和糧食的賞格來收他們的腦袋。
這,似乎傷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我大清八旗甲兵,居然就值十幾斤鹽巴、幾匹布和百來斤糧食。
這他孃的折算一下,怕是沒有十兩銀子吧?
“砍了他的手腳,削了他的鼻子,拔了他的舌頭。”和碩圖拍了拍手,站起身來,朝岸邊的小船走去,“然後將他吊在樹上,給他的同伴好生看看!”
“嗻!”兩名甲兵拖著那名赫哲獵手便朝林中而去。
“主子……”塔克善走了過來,臉上流露出幾分憂色,“我們要不要燒了沿途所有部落,讓那些狗賊知道……”
“閉嘴!”和碩圖暴喝一聲,“你想將這裏的所有野人都推到新洲人那邊嗎?”
“可是……”塔克善瞄了一眼船頭正在處理傷口的漢人包衣,心中透著一股焦躁。
這些野人,怎生如此大的膽子,就憑新洲人發出的懸賞通告,便敢來對我大清八旗發起一次又一次的偷襲。
難道,他們就不怕惱了我大清,專門調兵過來將這裏狠狠地犁上一遍?
“啊!……”
樹林裏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間或無盡的咒罵、嘶吼,讓人聽了不由心頭一震。
“主子,我們還要繼續往黑水嗎?”塔克善稍稍收斂了心神,低聲問道。
和碩圖望向東北方。
烏蘇裏江的河口已經隱約可見,再往北就是黑水那片比數個遼東還要廣袤的野人領地。
如果,新洲人已經在那裏紮了根……
“當然要去!”和碩圖大聲說道:“若不去看看,心中難安!”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