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海東(二)
大明諸多文獻常以“東海”泛指鯨海西岸地區,如《遼東誌所載:“自烏蘇裏江口以東,皆東海也”。
在永樂年間,為了管理這片廣袤地區,設立了奴兒幹都司這一軍政機構,管轄範圍西起鄂嫩河,東至庫頁島,北抵外興安嶺,南接圖們江,烏蘇裏江以東至海地區均屬其轄境。
出於監管的目的,大明還設立了幾處重要的軍事據點鑲嵌於其中,如喜申衛今俄羅斯哈巴羅夫斯克附近、亦麻河衛今俄羅斯伊曼河一帶等。
同時,明朝還派遣流官如康旺、王肇舟對若幹部落和地區進行直接管轄,並依靠亦失哈艦隊官兵數百至千餘,大型獨木舟、平底船二十餘艘定期巡行黑龍江下遊,維持大明於該地區的統治。
然而,在宣德時期,推行休養生息政策,不僅盡撤安南之地,而且還以奴兒幹都司“地廣人稀,耗費巨大”的理由,開始逐步放棄。
宣德二年,大明朝廷下令停止建造內河船隻,不再運糧,並盡廢數座直轄衛所據點。
到了宣德八年,在亦失哈艦隊最後一次巡行後,將所有衛所官兵悉數撤迴遼東,僅保留名義上的羈縻統治。
宣德九年,奴兒幹都司行政降級,其職能被並入遼東都司,使得大明於東北地區的實際控製範圍退縮至遼寧開原一帶。
到了“堡宗”時期,因為土木堡之變,大明軍事力量幾乎遭到毀滅性打擊,對東北的控製進一步鬆弛,在諸多官方檔案記錄中,“奴兒幹都司”也被“黑龍江諸部”替代。
原本依賴大明賞賜和朝貢貿易而生存的女真衛所各部也隨之瓦解,“黑龍江諸部”先後自立,不再奉大明喻令行事。
待建州崛起,這片曾經的王土終成建州女真的獵場與兵源。
直到崇禎八年1635年四月,北瀛島移民船隊劈波斬浪而來,於海東之地築永明堡、設鯨海寨今納霍德卡港,漢家兒郎方重啟經略白山黑水之篇章
在隨後幾年時間裏,一批又一批移民不斷被輸入至該地,築村建屯,設定皮毛收購棧,從沿海逐步深入內陸。
去年二月,北瀛拓殖區設立海東拓殖分割槽,組建管理機構,統一管理該地陸續建起的三十多處大小堡寨、貿易貨棧,以及收納的眾多土著部落。
海西寨是海東拓殖分割槽最北邊的據點,位於北琴海興凱湖的西南端,初時為一處皮毛收購站,在今年四月,輸入了十多名朝鮮人,遂將其擴建成一座占地約四十米見方的木寨,成為新華人在大湖區最為重要的屯殖點。
6月18日,晨霧尚未散盡,高高的瞭望台上,值哨的陳石頭雙手使勁搓了搓麵頰,讓自己盡量保持清醒。
馬上就要換班了,屯長肯定要過來檢查哨位,並詢問下半夜執勤的情況,可不能讓他看到自己這副萎靡的模樣。
在上半夜的時候,寨子裏的兩隻大黃狗叫個不停,這讓他緊張地直冒冷汗,端著火槍,瞪大眼睛,眨也不敢眨一下,唯恐隱藏在夜色裏的敵人或者野獸突然就躥了進來。
臨時被喚醒的十幾個同伴也跟他一般,滿臉驚恐地望著外麵,甚至還有幾個新來的朝鮮人雙手哆嗦個不停,連刀槍都差點沒握住,惹得屯長大罵不止。
可能是為了給大家壯膽,也可能是為了警示寨子外麵威脅目標,屯長命人朝著漆黑一片的曠野中打了兩槍。
槍口噴射出的火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目,爆裂的槍聲也將寂靜的原野震得抖動。
但槍響過後,什麽也沒發生,整個大地靜籟無聲,連那些喜歡夜間活動的鳥獸,彷彿也被突然響起的槍聲所驚嚇,朝著密林深處遁去。
在折騰了兩刻鍾後,眼見沒什麽危險來臨,屯長便讓陳石頭繼續保持警戒,其他人返迴居所休息。
這種情形,在這半個月來經常上演,搞得大家都有點草木皆兵,精神上也是倍受折磨,根本無法好生休息。
為何如此?
蓋因,韃子摸了過來。
十幾天前,來自穆棱河中遊赫哲部落的幾個獵人在前來交易時,告訴他們一個驚人的訊息。
汗國的將軍領著數百名戰士正在巡行地方部落,而且還似乎要奔著烏蘇裏、大湖的方向而來。
他們向該地區的諸多部落逐一宣讀大汗的旨意,勒令所有部族首領必須在來年正月前往汗城即沈陽朝貢納拜。
凡不從者,將會遭到大汗的嚴厲懲罰,重者,族誅人死,輕者,或部族遷移,或罰金,或繳納數倍皮毛稅。
而且,他們在宣示汗國的威勢時,還反複詢問當地部族頭領和長老,在烏蘇裏地區是否有強橫勢力的崛起,或者某個外來勢力突然闖入該地區。
海西寨聽到這個傳聞後,頓時就慌了。
韃子此舉,分明就是在打聽他們新華拓殖點的訊息。
這下子,禍事來了!
雖然,在四月份的時候,上頭送來了十多名朝鮮人,但整個寨子的居民人數依舊很少,僅為二十七人。
這麽點人,憑借十幾杆火槍,對付一下週邊的土人部落,那肯定沒問題。
就算來百把人,據寨自守的話,也能輕鬆將其擊退。
可現在倒好,韃子來了好幾百人,那可真要了命!
要知道,寨子裏的移民構成,基本上是以來自遼東的難民和山東的饑民,以及一群被掠來的朝鮮人。
這些人都曾切身感受到韃子的野蠻和殘暴,更是見識過他們的武力強大。
就連我大明最為強悍的關寧諸鎮,都被韃子打得屢屢鼠竄,隻能龜縮在幾座堅城之中,憑壘而守。
要是他們摸到海西寨,那豈不是就意味著所有人都大禍臨頭?
若非屯長孫富業帶著幾個老移民強力彈壓,寨子裏的人怕是即刻便要跑光了。
因為,所有人都不相信,僅憑外圍那道簡陋至極的木柵欄,便能將韃子擋在外麵,從而免遭他們的屠戮。
隻要韃子願意付出些許傷亡,攻破他們這座小寨子,並非什麽難事。
若是不戰而逃的話,那也無法向上頭交代,肯定是要遭到拓殖分割槽的嚴厲處置。
雖不至於砍頭,但定然會被發配至偏遠荒島,或者投入礦場,淪為可憐的苦役。
為今之計,隻能將此間情況迅速報與永明堡,要麽求得援兵過來,加強海西寨的防禦力量,逼退韃子的進攻,要麽棄了寨子,往後方轉移,以暫避韃子鋒芒。
信使已經派出,他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安靜地等待。
在這期間,所有人都無不向老天祈禱,希望韃子不要過來,或者不曾發現海西寨的存在,然後巡行至其他地方。
“但求今日也平安無事!”
太陽升了起來,晨霧也逐漸散去,遠處的湖麵泛起一層冷冽的銀光,煞是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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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石頭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覺得自己眼皮沉重得幾乎睜不開了。
下了值,吃飽了肚子,定要美美睡一覺!
望了一眼西側的草甸,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隻見遠處的薄霧中,浮現出一片黑壓壓的影子。
起初,他以為是眼皮沉了,看得有些,可當那片影子越來越近,輪廓逐漸清晰時,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韃子!……韃子來了!”
三百餘甲兵,如黑雲壓境,緩緩逼近海西寨。
他們未有絲毫隱藏行跡的打算,就這麽堂堂正正地列陣於寨前百步之外。
彷彿在向他們宣告,這座寨子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十幾匹戰馬噴吐著白氣,鐵蹄踏碎晨霧,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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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位於兩翼的十幾個韃子騎兵,還是列陣中間的八旗步兵,皆身披甲,頭戴鐵盔,目光冷冽如刀。
最前排的甲兵手持長矛,矛尖寒光閃爍,後排的弓手則已搭箭上弦,隻待一聲令下,便可箭如雨下,射入寨中。
而在陣列中央,一名身披厚重鐵甲的韃子將領策馬而出,頭盔下的雙眼如鷹隼般銳利。
他緩緩抬起手,身後的陣列立刻靜止,連戰馬都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所震懾,不再躁動,隻是輕輕地吐著白氣。
死一般的寂靜。
寨牆上的屯民們早已麵如土色,幾個膽小的朝鮮人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坐在地。
陳石頭的手指死死扣住火槍的扳機,掌心全是汗水。
他知道,韃子這是在施壓。
他們要讓寨子裏的人明白,在他們強橫的武力下,抵抗毫無意義。
“完了……,全完了……”有人低聲喃喃,聲音裏透著絕望而無助。
屯長孫富業站在寨門後,臉色慘白,手臂微顫,可眼神卻異常兇狠。
他將手中的腰刀猛地向下一揮,狠狠地劈砍在木樁上,厲聲吼道:“怕什麽!橫豎都是死,難道還要跪著、哭著讓韃子砍腦袋嗎?!”
他的吼聲像一記重錘,砸醒了眾人。
是啊,以韃子的殘暴,一旦衝進來,能有幾人倖免?
遼東逃來的難民們比誰都清楚,就算投降,也沒什麽好果子吃。
他們很大概率會成為韃子的奴隸,忍受百般折磨,死得會更慘。
狗日的,跟韃子拚了!
與其跪著死,莫如站著殺。
“裝彈!……趕緊裝彈!”孫富業厲聲下令。
仍未裝彈的數名火槍手顫抖著開始填裝火藥,鉛彈上膛,槍口從木柵的縫隙中伸出,遙遙地對準了寨子外麵的韃子陣列。
韃子將領似乎察覺到了寨內的抵抗之意,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他緩緩舉起手,猛地向前一揮。
數十名弓手小跑著,朝寨子奔來。
重灌甲兵則持著順刀、長矛緩緩地跟在後麵。
兩翼遊騎也催動馬匹,慢慢地朝寨牆接近。
幾息之間,韃子弓箭手已接近寨牆七十步,腳步也慢慢減了下來,弓弦彎成半圓,蓄勢待發。
六十步。
寨子裏響起了口號聲。
弓箭手心神為之一凜,對方要進行反擊了?
“砰!砰!砰!……”
一陣炒豆子般的炸裂聲響起,寨牆上方升起股股白煙。
五六名韃子弓箭手立時撲倒在地,慘呼連連。
“不要停!”一名臨陣指揮的分得拔什庫即小隊領大聲呼道,繼續邁步向前,右手將弓弦拉得更滿了。
韃子在交戰過程中,一般會追求近距殺傷,使用強弓重箭抵近射擊。
每當明軍試圖保持距離,以期利用火器優勢打擊韃子時,他們則以機動性快速地將戰鬥拖入到對己方有利的“血腥三十步”。
八旗甲兵,“三十步射麵”,“五十步射胸”,充分利用重箭和強弓彌補射程劣勢,給予明軍最大的殺傷。
“放箭!”
當韃子抵近寨子五十步時,陣列中發出一聲暴喝。
“嗖嗖嗖……”
刹那間,箭雨如蝗,狠狠地紮進寨子。
“噗噗噗……”箭矢釘入木牆,發出沉悶的聲響,幾支利箭穿透縫隙,射中了幾名屯丁,鮮血瞬間浸透了他的衣衫。
“啊!……”慘叫聲不斷。
“射擊!……射擊”屯長孫富業大聲呼喝道。
“砰!砰!砰!……”
火槍再次打響,但射擊頻率參差不齊,火力密度也大不如第一次。
但硝煙彌漫,鉛彈呼嘯而出,還是造成了數名韃子的傷亡,甚至還意外擊中了側翼飛奔而來的一匹戰馬,嘶鳴著栽倒在地,將馬背上的韃子騎兵甩飛出去。
韃子將領顯然沒料到寨內的火器竟有如此威力,眉頭一皺,但很快,他的眼神變得更加陰冷。
“殺進去,一個不留!”
號角長鳴,戰馬奔騰,數百韃子如群狼般擁向寨牆,大地在軍陣衝擊下,不斷震顫。
瞭望塔上,陳石頭咬緊牙關,哆嗦著重新裝填彈藥,然後舉槍瞄準下麵的韃子,扣動扳機。
他知道,他們撐不了多久。
“但最起碼,要拉幾個墊背的!”
隨著槍口抖動,白煙升騰,隱約中,一名韃子被鉛彈擊中,一頭撲倒在地。
“值了……”
他長舒一口氣,從挎包裏摸出定裝紙包火藥和彈丸,準備再次裝填彈藥。
但一瞬間,一支羽箭迅疾襲來,直衝麵門。
“啊!……”右眼窩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踉蹌著後退幾步,便從塔上仰麵栽了下來。
最後的一絲意識,無數的靴子踏在草地上,洶湧地撞向寨牆。
血色、慘呼、槍聲、還有瀕死的低吟……
隨即,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