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逆臣的雉堞(一)
朝鮮義興衛兵馬僉節製使從三品金介站在江華府城的城樓上,五指扣住雉堞上的牆磚,海風卷著鹹濕味灌進甲冑。
遠處,最後一艘東江鎮戰船的帆影正被暮靄吞沒,像被擦去的墨跡。他微微歎了一口氣,心中不由感到一陣莫名的悵然。
“都使,天軍這是要棄我等如敝履?”兵馬萬戶從四品李景瑞猛地捶向城牆,鐵護手撞出沉悶的迴響。
金介未迴頭,隻抬手指向城內——火把正逐一亮起,勾勒出倉廩與營房的輪廓。
“棄?沈總兵留了半年的糧秣,還有這些……“他靴跟一碾,腳下新夯的炮位發出悶響。
“都使……”李景瑞聞言,皺緊了眉頭,“江華府距離漢陽城不到一百裏,朝廷官軍若要攻滅我等,須臾間便能殺至近前。”
“現今,朝廷水師還複存在嗎?”金介反問道。
“朝廷水師雖為東江鎮所擊滅,但也可以再次複建舟船,重新恢複水師呀!”
“重建水師?”金介聽了,冷笑一聲,“哼,隻要朝廷一日未附大明,東江鎮便不會允許漢陽再造舟船?”
“萬一……,萬一,朝廷偷偷地造船呢?”李景瑞擔心地說道:“再者而言,江華島距離陸地最窄處不過兩裏之寬,即使駕著小舢板、木筏也能輕易度過。而我們就兩千兵馬,如何防得住?”
“如何防不住?昔日,清虜兩攻江華島,還不是皆铩羽而歸!”金介頗為自信地說道:“隻要我們在海岸邊廣設哨衛,再建幾座烽火台,一旦朝廷聚兵而來,咱們便可嚴陣以待,定當拒敵於海上!”
“都使……”李景瑞露出無奈的表情,“俗話說,隻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朝廷本錢雄厚,可以試錯百次千次,若我們一次未能防住,便會陷入萬劫不複的境地呀!”
“要知道,咱們自獻了漢陽城,便成了朝廷眼中的叛賊,世人口中的謀逆。而且,這座江華府乃是朝廷最為重要的留守地,更是王室離宮所在,朝廷豈能任由我們長期竊居於此?”
“怎麽,你怕了?”金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當年,你叔父可是我朝鮮數百年間唯一以藩鎮之力而陷漢陽的舉世豪傑。怎麽到了你這裏,反而瞻前顧後,疑慮重重?大丈夫,死則死爾,何足懼哉!?”
“……”李景瑞聞言,立時怔住了,臉上的表情也是變幻不定。
他的眼神瞬間飄向遠方,彷彿又看見十幾年前那個血色黃昏。
利川城下,叔父被叛將割下頭顱,他躲在屍體堆裏,嘴裏滿是鐵鏽味的血。
末了,他重重地歎了一口氣,朝金介拱了拱手:“也罷,十幾年前,我便該與叔父一起死在利川。我活到現在,已屬苟且殘喘,且跟朝廷相爭到底吧!”
“嗬嗬……”金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德璋李景瑞字切勿這般悲觀。東江鎮和新華人將我等置於江華島,未必就會棄之而不顧。”
“該島扼守漢江出口,如懸於漢陽城一柄利劍,更是窺視朝廷之視窗,戰略地位何等重要,他們定會護衛我們周全,不使朝廷攻陷此地。”
“況且,新華人所據的白翎島離此不過半日行程,一旦遇警,自當迅速往援。隻要我們堅守兩日,東江鎮大軍亦當驅兵來救,不至讓朝廷大軍複奪江華。”
說著,他走到一門火炮近前,摸了摸冰冷的炮管,眼中露出一絲精光:“就憑這數門威力巨大的新夷……新洲火炮,再多朝廷大軍攻來,也皆被轟成齏粉,化為無有!”
“昔年,大帥若有此等神兵利器,說不定就會成為朝鮮定鼎之臣,扶立之君!”
金介口中所稱的“大帥”,乃是天啟四年1624年,在寧邊起兵造反的副都元帥、平安道觀察使李適。
他以一萬餘精銳邊軍為主力,從寧邊一路連陷價川、順川、江東、遂安、黃州、鳳山、瑞興、平山等十餘府城郡縣,僅過半個月就逼近漢城。
當聽說李適率軍突破臨津江後,朝鮮王李倧當即帶著王室百官倉惶南逃。
於是,李適兵不血刃攻入漢城,成為朝鮮王朝數百年間唯一一次以藩鎮之力攻入漢城的叛軍。
而且,這家夥還扶立宗親興安君李瑅宣祖之子為朝鮮王,試圖行魏晉曹操、司馬之舉。
但好景不長,在隨後不到一個月時間,李適在漢城西郊的鞍峴被朝廷官軍擊敗。
他隻能匆匆撤離漢城,準備返迴平安道,據地自立,做一個割據的小軍閥。
結果,在半道上,軍隊發生內訌,李適被部下李守白、奇益獻殺死,其首級也被獻給朝廷。
而金介就是李適叛軍的餘孽,在投降朝廷後,被予以赦免,編入義興衛戴罪效命。
李景瑞則是李適的親侄兒,在諸多部下親衛的掩護下,逃脫了朝廷的清算,並且在蟄伏數年後,通過此前的軍中關係,竟神奇般的混入了朝鮮五衛之一的神武衛。
丙子之役,朝鮮官軍被清虜打得潰不成軍,大量中下級軍官戰殞,金介、李景瑞隨即獲得升遷提拔,進入五衛軍中高階將領的行列。
倘若,朝鮮政局在叛明投虜後,依然能保持穩定,他們自然不會再有“他念”,拿著朝廷的餉銀,準備安安心心地忠君報國。
卻不曾想,清虜退去後,朝鮮國內局勢並不穩,“斥和派”和“主和派”仍然鬥個不停,而且因為朝鮮王李倧以一個極為屈辱的姿態向靼虜請降,激起了無數朝鮮士人的不滿。
而且,朝堂中的“斥和派”又分化出一個甚為激進的“崇明派”,堅決不向靼虜投附,主張繼續聯明抗虜,恢複“中華之風”。
甚至連一向主張對清虜妥協投降的主和派首領、領議政類似明朝內閣首輔大臣崔鳴吉的嫡親胞弟崔晚吉也對屈膝事虜的行徑表示強烈的反對,並在朝堂中大肆抨擊其兄推行的政策。
兩年前,清虜大軍攜征朝大勝之勢,於迴兵途中,猛攻鐵山,意圖順手覆滅東江鎮,徹底解決其側後的威脅。
卻不想,清、朝數萬大軍圍攻鐵山四十餘日而不下,反而損兵折將,傷亡五千餘,使得清虜不敗的神話被擊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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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朝鮮人詬病的是,清虜在進攻鐵山和皮島時,盡拿朝鮮人當炮灰,攻城過程中所遭受的人員傷亡,超過七成皆為朝鮮官兵。
而且,因為配合清虜攻明,還惹怒了天朝官軍。
鐵山之役結束後未多久,東江鎮便聯合新華人,集結大小戰船六十餘艘,攻入漢江口,將躲在江華峽道內的朝鮮水師盡數覆滅,然後還耀武揚威的開炮轟擊江華留守府。
緊接著,八月下旬,東江鎮又聯合新華人突襲朝鮮東南重鎮東萊府今釜山,大掠五日,幾乎將該地蕩成平地,萬餘朝鮮百姓被掠走,金銀物資、牲畜糧食損失無以計數。
在接下來的一年多時間,東江鎮便如同海上盜匪般,開始頻頻襲掠朝鮮沿海城鎮,擄掠人口,搶奪物資,一時間讓整個朝鮮西海岸陷入到無盡的恐慌當中。
無奈之下,去年八月,朝廷下令遷界禁海,要求西海岸三十裏範圍內的郡縣村鎮悉數內遷,以免為明軍所荼蘼。
此舉,雖然是朝廷本著體恤沿海百姓的考量,但卻激起了國內無數士民的抱怨和反對。
朝堂諸公,為政之舉,竟然連保境安民都無法做到,未免也太讓人失望了。
更讓朝鮮上下震動的是,十多年前,被廢黜的原朝鮮王光海君李琿突然現身,並在康翎郡舉兵而起,痛斥朝廷叛明投虜行徑,聲稱現朝鮮王李倧纔是真正的亂臣賊子,更是欺世盜名的偽君子,號召朝鮮所有人響應他的號召,推翻李倧的“偽朝”政權,複歸“正統”。
要知道,當年李倧發動宮廷政變,罷黜李琿,所羅列的罪名就是“敷衍天朝,裏通後金”。
可如今呢,道貌岸然的李倧卻公然向奴酋皇太極行三跪九叩的大禮,將整個朝鮮投附清虜,叛離大明天朝。
這等倒行逆施之舉,哪裏還配朝鮮國王的身份。
偽逆!
國之叛賊!
未多久,在東江鎮的再三請求下,大明終於便發來一道敕諭,重新冊立光海君李琿為新的朝鮮王,而李倧則被廢黜,不再是大明敕封的朝鮮國王。
這樣一來,朝鮮王國在遭受清虜重擊後,又出現了國有二主,當朝並立的局麵,使得整個朝堂上下立時陷入到混亂而又複雜的境地之中。
更不消說,清虜還三五不時地勒令朝鮮解送糧食、布帛、鐵料等物資,持續不斷地輸往盛京,絲毫不予考慮朝鮮境內災荒遍地、民不聊生的困頓局麵,讓國內百姓無不怨聲載道。
這樣的朝廷,還真的值得效忠嗎?
一個月前,朝廷上下正在為是否解送新的一批糧食前往盛京而爭論不休時,東江鎮和新華組成的聯軍突然打上門來了。
他們竟然突入漢江口,一路上朔,直接進抵漢陽城下,讓朝廷頓時猝不及防,在緊閉四門的同時,急召各道郡縣率兵前來勤王救駕。
麵對大明天軍的到來,身為義興衛兵馬僉節製使的金介立即意識到,改變自己命運的時刻到來了。
他相繼聯絡了十餘名原李適部將和親信,經過一番密謀策劃,準備發動兵變,擒了朝鮮王李倧,將漢陽城獻與大明天軍,然後迎光海君接位複國。
屆時,他們便可憑借擁立從龍之功,請求朝廷赦免李適等人的罪責,恢複他們的功名,並加官進爵,榮耀家族。
可惜的是,在籌劃的時候,不慎泄了訊息,讓人給出首告知於領議政崔鳴吉處,差點被城內其他各部駐軍絞殺。
匆促之下,金介帶著數百親信部下,奮力開啟漢城敦義門西門,急呼城外的一部明軍遊騎迅速進城。
盡管明軍遲疑不決,一時間不敢貿然入城,但敦義門的洞開卻讓整個漢陽城立時陷入恐懼和混亂之中,無數的士兵和百姓紛紛大呼“城破了”,駭得朝鮮王李倧連宮內的嬪妃王子也不顧,帶著一眾臣子倉皇逃出肅靖門北門,奔鐵原郡而去。
朝鮮王京——漢陽城,便這般莫名其妙地被明軍攻破了。
在佔領期間,東江鎮和新華人固然是收獲滿滿,但金介等一幹朝鮮“叛軍”跟在後麵也是吃得滿嘴流油,並對那些曾欺辱壓迫他們的兩班官員大行報複。
雖然,在聯軍的約束下,沒有將人家滿門誅殺,搞出血色恐怖的場景,但也借著通虜的名義,把對方百年家族的積累洗掠一空。
待東江新華聯軍將要撤出漢城,準備跑路時,金介以為會帶上他們一起返迴遼島,或者被運往康翎郡,歸附光海君。
卻不曾想,聯軍卻將他們安置到江華島,守著這處漢江口戰略要地。
初時,金介是又驚又怒,覺得被聯軍給拋棄了,讓他們留在這座小島上自生自滅。
因為,待清虜援軍進抵漢城後,在無法摸到聯軍的影子情況下,一定會拿他們這些叛軍泄憤,聯合朝廷官軍大舉攻來,將他們斬草除根。
東江鎮總兵沈世魁卻安撫他,勿要太過擔心,朝鮮水師盡滅,根本無力渡海往攻江華島。
而且,新華人會幫著他們對江華城進行一番加固改造,並提供數門城防重炮以加強守軍的防禦能力。
屆時,這座島嶼將作為一個海上要塞,牢牢地釘在漢江口,隨時威脅漢陽城,使得朝鮮君臣不敢隨意造次。
而且這座軍事據點的存在,必將迫使漢城隨時都要駐紮一支規模龐大的軍隊,以防明軍藉助江華島,再次突襲王京。
那麽這樣一來,朝廷多半對朝鮮地方八道的控製力相應減弱,會讓某些“有識之士”趁機據地自立,或者投附光海君,從而進一步削弱朝廷的勢力。
聽聞,盤踞在鹹鏡道東北地區的那位靖東都護府大將軍自丙子之役以來,便不斷招兵買馬,積蓄實力,大有鯨吞整個鹹鏡地區的野心。
還有契入黃海道的鐵山城,被毀棄的義州城,秩序大亂的東萊府,不斷擴張實力的光海君,以及各道郡縣此起彼伏的民亂,這一切無不表明瞭一個殘酷的現實。
群雄並起,朝鮮將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