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子午河(四)
1638年5月20日,西湖堡今萊克奧斯韋戈市,波特蘭以南八公裏。
正午的陽光炙烤著西湖堡的碼頭,一艘移民船緩緩靠岸,船板放下時發出沉悶的響聲,四十多個穿著粗布麻衣的移民小心翼翼地踏上陌生的土地。
人群中,身形瘦小的勝五郎緊緊攥著妹妹小夜子的手,粗糙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神警惕地環顧四周。
十八歲的少年瘦得肋骨分明,粗布的衣衫下隱約可見累累鞭痕那是武士巡查留下的“深刻教訓“。
小夜子比他更瘦小,十四歲的孩子看起來隻有六七歲的模樣,一雙大眼睛裏盛滿了不安。
他們在長崎港外的漁村長大,父親死於幕府的鎮壓,母親則在帶著他們逃亡途中墜入海中死去。
如今,他們隻剩彼此。
“哥哥,這裏……真的能活下去嗎?“小夜子低聲問,嗓音裏帶著一絲不安。
勝五郎沒有立刻迴答。
他望著遠處幾排整齊坐落的木屋,煙囪裏飄出的炊煙在藍天下劃出柔和的曲線,還有那些穿著粗布衣裳、卻麵色紅潤的居民。
這景象讓他一時有些恍惚。
在日本,農人們永遠都是佝僂著背,眼裏隻有饑餓和恐懼。
而這裏的人,竟敢大聲說話,甚至笑著互相招呼。
還有一些居民看到他們後,則好奇地圍了過來,上下打量著他們這些新來的異鄉人。
“這裏至少……沒人會因為信教而被殺死。”他低聲迴應,語氣裏帶著一絲苦澀的希望。
“排好隊!每人領一份吃食!”一名穿著深藍色製服的新華移民官員站在一個木箱上大聲喊著。
勝五郎聞言,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在長崎,官吏的呼喝總是伴隨著鞭子。
但出乎意料,那個年輕官員接著說道:“……吃完飯後,到倉庫領衣服。“
隊伍兩側維持秩序的輪值民兵作勢揮舞著木棍,嗬斥著移民按序上前,不得擁擠推搡,更不允許插隊搶飯。
好在移民們在防疫隔離期間,早已學到了規矩,沉默著緩緩向前。
食物不算豐盛,一碗玉米糊糊,兩個蒸土豆,便是每個新到移民的午餐。
“哥哥,好吃!”小夜子輕輕咬了一口土豆,感受食物在口中的滋味以及順著食道下滑至腹中的幾分充實。
“嗯,趕緊吃!”勝五郎幾口便將兩個土豆吞嚥下肚,然後端著半碗玉米糊糊哧溜哧溜地喝了個精光。
粗糙的陶碗邊沿還沾著幾粒玉米渣,他伸出舌頭仔細舔幹淨,就像小時候母親教他的那樣。
“嗤!”旁邊一名持棍的民兵見他這副模樣,不由笑出聲來。
“吃完了,可以再去打一碗。……他孃的,一個個都是餓死鬼投胎!”
但勝五郎注意到,這個滿臉胡茬的漢子雖然嘴上罵罵咧咧,卻親自幫小夜子又盛了半碗糊糊,還多塞給她一個土豆。
午後,他們被帶到集體宿舍。
原木搭建的長屋裏,整齊排列著十張鋪著幹草的木床。
一個紮著頭巾的婦人正在分發粗布衣裳。
“女人到這邊來。“婦人溫和地招呼,“每人兩套換洗貼身衣物,還有……“
她壓低聲音,從筐底拿出幾個布包,“……月事帶。“
小夜子怯生生地接過,突然紅了眼眶。
在逃亡的船上,她隻能用破布條勉強應付,常常被其他難民嫌棄。
第二天天還沒亮,墾荒的號角就吹響了。
勝五郎被分到伐木隊,跟著十幾個青壯年向寨子外麵的森林進發。
“看好了!“領隊的老移民掄起斧頭示範,“要順著木紋下斧!“
鋒利的斧刃在晨光中劃出銀亮的弧線,一道深深的豁口立時呈現在樹幹上,木屑紛飛。
勝五郎因為身形瘦小,再加上伐木是個技術兼具體力活,便被分配了一些輔助性的雜活,幫著整理放倒的樹木,清除樹幹枝丫。
汗水浸透了新發的粗布衫,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累。
反而心中多了幾分期待。
午飯。
還有晚飯。
甚至還有鮮香的魚湯。
傍晚收工時,監工的書記官挨個記錄工作量。
輪到勝五郎時,書記官突然問道:“識字嗎?“
勝五郎茫然地看著他,臉上顯出侷促的神情。
“倭人?”書記官皺了皺眉頭,自言自語道:“那可麻煩了,晚上的官話普及課,怕是有些費勁了。”
“你……,吃了晚飯後,來穀倉上課。”書記官在名冊上畫了個圈,“還有,平日裏跟同舍的人多說說話,早點學漢話。……要不然,那可是會吃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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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五郎雖然聽不懂這位大人的話,但卻明白對方似乎在教他“規矩”,將斧頭放下後,不停地鞠躬,將腦袋埋得低低的。
在日本,見到武士老爺時,他們必須如此恭敬。
更甚者,他們在看到領主或者大名時,必須遠遠的匍匐跪倒在路基下,或者田野中,唯恐衝撞了他們。
否則,很大概率會被對方砍翻在地。
但是,在新洲,好似不需要這般跪拜。
他們在防疫隔離營地中,新華“老爺”曾訴所有移民,任何人無需對官員跪拜,隻是簡單一躬,或者一揖便可。
而且,這裏的“老爺們”態度都比較和藹,根本不像那些兇神惡煞的武士那般動輒對他們喝罵踢打。
隻要規規矩矩按照吩咐做事,在這裏沒人會隨便動手教訓他們。
更不會有武士那般,隨意拔刀殺人的行徑。
新華“老爺”說過,這裏最重律法,也講規矩,更認道理。
在新華境內,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不分出身,也不論族別,大家都是新華人。
更讓每個移民激動的是,新華“老爺”承諾,隻要拓殖服務四年時間,就會分得一份屬於自己的40畝土地,還有政府提供的大筆財政補助助農貸款,從而讓他們都能在新洲安家立業,過上溫飽不虞的好日子。
至於農稅或者田賦,新華“老爺”也規定了,僅收取土地產出的15%,不會再有其他“苛捐雜稅”。
不過,鑒於新華尚處於草建立設年代,各個地方所征調的“伕役”,每個移民還是要承擔的。
不過,對於地方征役、派差,政府也有嚴格的規定,並且還會有一定的餐食補助,倒不至於會讓百姓因此陷入困頓,或者破產的境地。
那些略懂一點漢話的日本同胞在聽到新華官員所宣讀的政策時,無不激動得痛哭流涕,甚至跪倒在地,大呼“老爺聖明”。
這個時期,日本德川幕府對田賦曾做出官方規定,推行“四公六民即40%上繳,60%自留”的征繳標準。
但在實際執行中,許多藩國和大名會提高征收比例至“五公五民”。
部分貧困的藩國甚至會實行“六公四民”或“七公三民”,農人一年辛苦所得,近乎於無,饑餓始終伴隨農人的一生。
不,應該是世世代代,子子孫孫。
另外,日本農人的負擔遠不止田賦所規定的“五公五民”或者“六公四民”的年貢即主稅,還需繳納“小物成即雜稅”,比如場圃賦場地稅、家屋賦房屋稅、戶牖賦門窗稅,以及人頭稅,特產稅如布、酒、柞榛、菽麻等
至於徭役,那就更為沉重了。
在助鄉製度下,每個農人都需要提供人馬協助驛站運輸,若無法無力完成,則需繳納高額代役金,會讓你生生被扒掉一層皮。
像領主、大名以修路、築城等諸多名義無償征用農人的事例更是數不勝數。
一戶標準小農1町步土地,約10石產量,在扣除種子、賦稅後,剩餘糧食僅夠全家五口每日一合三勺約180克,遠不足以果腹,需依賴雜糧、野菜、樹皮才能勉強維生。
可以說,日本普通百姓過的日子,算是東亞幾個國家裏最為悲慘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幾乎天天都處於饑餓狀態。
你當那些信仰天主教的日本民眾,真的是為了心中那份虔誠的信仰?
那不過是底層民眾飽受賦稅、徭役和饑荒之苦,在天主教所宣傳的“上帝麵前人人平等”、“救贖苦難”等教義下,去尋得一個精神慰藉罷了。
迴營地的路上,勝五郎看見小夜子和其他幾個半大孩子蹲在田埂邊,跟著一個婦人正在栽種蔬菜。
夕陽把她的笑臉染成金色,就像記憶中父親供奉的聖母像。
那一刻,勝五郎心中充滿了溫暖和希望。
晚上,躺在散發著鬆香味的床鋪上,勝五郎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夢裏,父親站在一片金黃色的麥田裏,朝他揮手,母親則一臉歡愉地端著盛滿食物的飯盆,招呼妹妹趕緊過來吃飯。
一家人其樂融融,沒有饑餓,沒有恐懼,隻有無盡的幸福。
醒來後,他發現枕巾濕了一大片。
但這次,不是因為饑餓。
也不是恐懼。
而是,因為心中那份久違的感動和對未來的憧憬。
窗外,初夏的晨光正溫柔地漫過新開墾的田壟。
遠處傳來伐木隊的號子聲,和著鳥鳴,在瓊江河穀久久迴蕩。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