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歸化
經過十餘年的發展,始興城不論在人口數量上,還是在建成區麵積上,都較此前增加了數十倍不止。
根據去年底的人口統計資料顯示,始興城的居民數量已超過九千人,達到九千六百餘,突破萬人大關,也僅是一步之遙。
這座城市還聚集了整個新華近六成的工業規模,青沙溪河水兩岸水車林立,機械齒輪日日不息地轉動,源源不斷地為這個新生的國家生產出巨量的物資。
據統計,始興城創造的工商產值占據了全國一半以上,其繁榮程度甚至遠超西屬美洲眾多百年老城。
在始興港碼頭有一座軌道馬車客運站,為到港的旅客提供直達始興城區以及數裏外的廣豐城今薩尼奇市的客貨運服務。
陳石頭更換了馬匹後,又在站台仔細檢查了一遍車廂的鉸鏈和刹車,確保下一趟的行程不會出現任何事故。
軌道馬車是新華這幾年才普及的新玩意兒,鋼鐵車輪碾過鋪設嚴整的軌道,由兩匹健壯的挽馬牽引,每日往返於港區、始興城和廣豐城之間,運送貨物和乘客。
“石頭,今天跑了幾趟了?”站台的排程員老張啃著一根玉米棒走過來,隨口問道。
“三趟了。”陳石頭點點頭,聲音平靜,說出的漢語也已經幾乎沒有口音。
老張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多說什麽。
但石頭知道,這個動作裏帶著點微妙的疏遠。
老張是早年從大明過來的“老新華人”,而石頭,終究是個“歸化土人”。
盡管,他已經獲得新華國民的正式登記認可,但在無形中,他始終與新華人存在一道若有若無的距離。
下午坐車的乘客不多,大多是去始興城的船員和小商販。
陳石頭坐在駕駛位上,熟練地甩了下鞭子,馬兒邁開步子,車輪緩緩轉動。
“喂,車夫!”一個穿著體麵的商人模樣的男子探出頭,“這車能再快一點兒不?我還趕著去廣豐談筆買賣呢!這麽慢,到地方了怕是要天黑了!”
陳石頭沒迴頭,隻是平靜地迴答:“軌道馬車有規定的速度,快了不僅會造成脫軌,而且還有可能與前方跑的車輛相撞。咱們還是注意點安全,莫要出什麽事!”
那商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土人就是死板……”
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陳石頭聽見。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韁繩,指節微微發白,但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
這些年,他早已習慣了這種若有若無的輕視。
新華的律法說“人人平等”,但真正信的人有多少?
“……要是此番公司高層能說動政府,給予我們堅定的支援,那麽到了明年春夏之交,定要將那些狂悖的土人殺個幹淨。如此,方能震懾整個北方地區的土人部落!”
“堅定的支援?莫非,馬船長還期待能獲得我們新華軍方的支援,來個殺雞用牛刀?”
“那倒不必了!土人愚昧而落後,何須出動軍隊來對付?我們貿易公司琢磨著,能在啟明島征召一兩百武裝民兵,便足夠對付他們了。”
“你們北方貿易公司除了使用武力,就沒想過用點懷柔手段,迫其順服你們?殺戮太重,還是有違人和的!”
“老祖宗都說過,蠻夷畏威而不懷德,強必盜寇,弱必卑伏。那些土人反複無常,咱們不展現出一點狠辣手段,他們焉知何為懷柔?”
“嗬嗬……,說得也是。”
“……”
聽到身後乘客的談話,陳石頭麵色不由發白,心中也是翻江倒海,有些五味雜陳。
他摩挲著黃銅打造的車鈴,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十年前,他第一次走進新華學堂的早晨。
那時的他蜷縮在教室角落,望著前方木板上書寫的陌生方塊字,眼中全是茫然無措。
“我們都是一家人!”
“平等,友愛,協作,共生!”
“我們擁有同一個國家,同一個民族,同一個語言!”
“……”
在先生的教導下,他跟十餘名部落孩童吐著不甚清晰的詞語,一字一句地大聲念著。
那時,他還是一個懵懂而又無知的少年。
而現在,他穿著交通司的製服,操縱著軌道馬車,卻依然在某些人眼裏是“土人”。
馬車沿著鐵軌快速地賓士著,四個鐵輪與軌道接觸時發出規律的哢噠聲。
陳石頭小心操縱著馬兒的韁繩,使其盡量保持勻速前進,他的目光掃過一側飛馳的景色——港口的碼頭仍在忙碌著,吊杆和滑輪正不斷裝卸著遠來商船的貨物。
遠處的幾座輪窯,黑煙不斷升騰,融入細細的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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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遠的地方,新鋪設的鐵軌正向北方延伸,直達隆安今悉尼市。
“變化真快啊……”他心中默唸。
十幾年前,這裏還是一片荒野,如今卻已是遍地農田和村舍,還有一條條筆直通達的道路。
路過始興城時,陳石頭輕輕勒了勒韁繩,將車輛的速度放慢。
很早以前,這裏不過一座簡陋的木寨,寥寥排布著十幾棟木屋。如今卻是各式建築林立,工廠機器的敲擊聲、街道上的叫賣聲、學堂裏的讀書聲交織成獨特的城市樂章。
當車輛緩緩駛入站台,乘客們紛紛起立,湧到車廂口。
“籲!”陳石頭收緊了韁繩,軌道馬車穩穩地停了下來,隨車的售票工迅速開啟車門,然後眼睛死死盯著站台上準備上車的乘客。
“不要擠,先下後上!”
“把銅子準備好,先到我這兒買票!”
“……”
陳石頭從駕駛位跳了下來,抓著自己的鐵杯準備接點熱水喝。
這陰雨天趕車,不一會就覺得手腳冰涼,喝點熱水暖暖身子。
“石頭!”
突然,路邊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
他轉頭,看見是曾經部落裏兒時的夥伴狗娃正背著一捆獸皮,站在一間新華人開的皮貨鋪前。
狗娃的裝扮還保留了一些部落風格,頭上束著幾條發辮,裹著一件鹿皮襖子,而石頭則跟新華人毫無二致,甚至連母語都快忘了。
“我剛在路邊看到你了!”狗娃一把抱住了他的雙臂,眼睛亮亮的,“嘿,你在車上看著真威風!”
陳石頭不動聲色地將狗娃熱情的雙手輕輕推開,撣了撣製服,然後看了看周邊的人群,輕聲問道:“你怎生在這裏?”
“我來賣皮子。”狗娃朝皮貨鋪努了努嘴,“唉,皮子的價格又降了!你說,那麽幾張上好的皮子,油光水滑的,皮貨鋪卻隻願意出兩塊四角錢來收。”
“你是不知道,現在想要獵頭鹿、抓幾隻河狸,已經很困難了,需要鑽到林子深處,連續轉好幾天都未必能有收獲。”
“還有,聽那些官人說,政府準備要對始興、廣豐兩地實施禁獵,不允許我們族人再獵殺那些林子裏的動物。說實在的,禁獵可能也是一個好事,可以讓那些動物恢複恢複,多養養。”
“可問題是,我們以後的生活就沒著落了,沒有皮子,也就沒錢買東西了……”
“政府的官人不是組織部落裏的族人耕種田地,捕撈鮭魚嗎?”陳石頭打斷了小夥伴絮絮叨叨地抱怨。
“唉,說到種地呀……”狗娃有些難堪地撓了撓頭,“部落裏的族人不論怎麽操持,這地裏的糧食收成總是比不了那些新華人的,想要賣些錢,怕是沒多少。再說了,這總是把人困在地裏頭,很是不自在……”
“哦……”陳石頭微微歎了一口氣。
族人想要徹底轉變,如那些新華人一樣勞動,一樣生活,怕是還需要時間的沉澱。
“叮鈴鈴……”馬車的鈴聲響了,陳石頭隻能揮揮手,告別小夥伴,跳上馬車,繼續前行。
車到了廣豐城,乘客們匆匆散去。
陳石頭在簽到處交還了行車記錄,管事的趙行甲掃了一眼,淡淡地說道:“明天早班還是你。”
“哦,我知道了。”陳石頭應了一聲,然後躊躇半響,開口問道:“聽說……下個月要選任新的排程員?”
趙行甲抬了抬眼皮:“怎麽,你有想法?”
“我……我入職三年了,從沒出過差錯,考覈成績也多為乙等上,還有幾次甲等……”
“嗯,我知道了。”趙行甲擺擺手,“這事兒得上麵定,我說了不算。”
陳石頭不再多言。
他知道,排程室的職位從來都是漢人的,尤其是那些剛剛從中學畢業的學生。
而他,也僅讀了四年小學。
更為關鍵的是,他還是一名歸化土人。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
傍晚,他迴到了始興城郊的工人宿舍——一間狹小的磚房,和另外兩個歸化土人合住。
牆上頂著一張泛黃的報紙,是去年的《新華周報,一個醒目的標題赫然寫著《論歸化土人之教化與任用。
他盯著報紙看了一會,忽然自嘲地笑了。
他吹滅床頭的油燈,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每當夜深人靜,他似乎總會被一種莫名的空虛感籠罩。
他努力想要融入新華人的世界,卻好像又丟失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這感覺,讓人不免生出幾分惶然。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