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南漢山城(續)
崇禎十年,正月二十八1637年2月22日。
雪後初晴,但寒風依舊呼嘯,南漢山城被厚重的雪幕籠罩,城牆上的朝鮮士兵蜷縮著身子,撥出的白氣很快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
城內糧草日漸耗盡,凍餓而死的士卒橫陳街巷,無人掩埋。
朝鮮仁祖李倧裹緊龍袍,麵色蒼白地坐在大殿之上,堂下群臣分列兩側,氣氛凝重如鐵。
“……平安道觀察使洪命耇應西路都元帥金自點之命,與平安兵使柳琳率八千兵馬來迷原會師,但於今日上午已時,在江原道金華縣遭清虜伏擊,洪命耇失陷於陣中,官兵傷亡六千餘,柳琳領殘兵突圍,不知所蹤。”大司憲類似大明的禦使大夫金尚憲聲音低垂,在殿內迴蕩。
吏曹判書崔鳴吉猛地跪倒,額頭抵地:“殿下,清虜已圍城月餘,各路勤王軍皆被擊潰。如今,城中糧盡,士卒凍餒,若再拖延,恐軍民盡歿。臣請即刻……遣使議和!”
昨夜他剛冒險潛迴,帶迴清軍最後的通牒。
“若不降,盡屠之”。
“荒謬!”話音未落,司諫尹煌當即拍案而起,須發皆張,“崔鳴吉,你竟敢勸降?我朝鮮三百年來事大明,豈能向胡虜屈膝?”
“當年,萬曆皇帝救我朝鮮於倭寇之手,今日若降,九泉之下有何顏麵見神宗皇帝?殿下,臣請率死士突圍,與清虜決一死戰!縱戰死,亦不負‘中華’之名!”
李倧的手指深深掐入禦座扶手,臉上的表情痛苦不堪。
他突然想到了光海君那位因“暗通後金”被自己推翻的堂兄。
如今自己若降,豈非更甚?
可是,城外的清虜火炮已架上山脊,黑黢黢的炮口正對王旗。
司憲府掌令洪翼漢上前,聲音嘶啞卻堅定:“殿下,即便戰至一兵一卒,也絕不可降!當年,光海君暗通胡虜,舉國共討之。今日若降,豈非自毀社稷?”
李倧聽得眼皮一跳。
崔鳴吉搖頭歎息:“洪司憲,難道要讓闔城軍民陪葬嗎?亦或讓我朝鮮舉國淪喪,君王身死社稷?清軍已承諾,若殿下出降,可保全宗廟,舉國百姓亦可轉危,我朝鮮當可恢複如初。”
戶曹判書崔琿也是冷笑連連:“諸位還在爭什麽?城中百姓易子而食,士卒餓的拉不開弓,聖君亦為愁苦不已。”
“尹大人要殉國,洪司憲要祭社稷?好!可城外數萬被擄的百姓正喊著‘吾君救命’,朝鮮數百萬子民也期盼朝廷救濟安平,你們這一死,誰來管他們?!”
說著,他憤怒地指向窗外,寒風中隱約傳來淒厲的哭嚎,那是清軍營地裏朝鮮俘虜的哀鳴。
李倧猛地站起,龍袍下的身軀微微發抖。
他走到殿角神龕前,顫抖著捧起那捲《萬曆敕諭壬辰倭亂後明朝冊封朝鮮的聖旨,絹帛早已泛黃
“三百年血誠事大……”他喃喃道,淚水砸在“再造之恩”四個硃砂字上,“今日卻要臣服靼虜,孤有何麵目見列祖列宗?”。
“殿下……”眾臣聞言,齊齊跪倒在地。
驀的,李倧轉身嘶吼:“崔鳴吉!擬降書……”
金尚憲立時不可思議地抬起頭來:“殿下不可!此乃宋欽宗靖康之恥啊!”
洪翼漢也是怒發衝冠,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李倧:“殿下,事情尚未到最後危亡之際,何至於此!”
“是呀,殿下,大明聞知清虜入寇我朝鮮,定不會坐視不理,天軍亦將不日到來,再演萬曆之事!”弘文館副校理吳達濟悲切地說道。
“大明?”崔鳴吉慘笑一聲,“自薩爾滸之戰後,明軍何時真正救過我朝鮮?如今,大明境內,流寇橫行中原,豈會為我小小藩邦勞師動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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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我朝鮮尚不至於山窮水盡之時,萬萬不能降!”同為弘文館副校理的尹集沒理會崔鳴吉的投降言論,越眾而出,直麵李倧:“數日前,從海西都護府傳來訊息,海州地方戍衛大破清虜,斬首數百八旗精銳甲騎。”
“再往前幾日,還有江華島大捷,清虜喪師千餘,不敢再複泛海往攻。除此之外,大明東江鎮出兵鐵山,襲擾清虜後路補給,頻頻重創清虜,擾動其後勤。”
“若是我們再堅持下去,與清虜周旋到底,大明天朝必會派出水陸大軍,直搗清虜巢穴,挽我朝鮮於生死危亡之際!”
李倧聽罷,頓時又猶豫起來。
是呀,我朝鮮軍隊也不是那般不堪,在清虜麵前,還是能比劃兩下,並將其擊敗的。
除了尹集剛才所說的江華島和海州兩場大捷,正月初七全羅道觀察使李時昉率六千勤王大軍來救南漢山城,與清虜激戰於西南之光教山,擊殺清虜二等公揚古利,斃傷八旗百餘,極大地振奮了軍心士氣。
再者而言,清虜圍攻南漢山城月餘,在守軍嚴密防禦下,未能寸進,反而損兵折將無數。
即使,清虜在城外部署眾多火炮,也未能攀上南漢山城牆一步。
唯一可慮的是,城中糧草漸馨,官兵在清虜長期圍困下,士氣也較為低落,恐難以久持。
但要說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那還不至於,目前尚能勉力支應。
可問題是,要堅持下去,會不會出現“不忍言之事”?
君王死社稷,真的很難做到呀!
哦,對了,在清虜大舉入侵之際,國內各地也隱隱出現不穩局麵。
鹹鏡道東北地區有地方武裝割據勢力,大肆攻掠地方,擴充實力。
還有海外離島濟州亦被一股不明勢力悍然侵占,隔絕大陸。
至於八道郡縣出現的各種民亂、暴動等事件,怕是也不會少。
天下將亂,道統淪喪,何其悲哉!
那麽,我們是戰,還是降呢?
一時間,李倧陷入茫然無措之中。
“殿下,遠水解不了近渴呀!”崔鳴吉大聲呼道:“若戰,我等君臣皆死,朝鮮必亡;若和,尚存一線生機。殿下,三思呀!”
金尚憲冷笑:“崔判書,當年北宋靖康之恥,亦因主和誤國!今日若降,他日史書之上,我等皆為千古罪人!”
李倧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孤……何嚐不知大義?可城外清軍十萬,城內糧草殆盡,凍餓而死者日增。孤若戰死,倒也痛快,可這滿城百姓,天下蒼生……”
這時,守禦使李時白匆匆入內,跪地稟報:“殿下!清軍又攻北門,我軍雖擊退,但傷亡慘重,火藥亦所剩無幾!”
李倧閉目,一滴淚水滑落。
他想起崇禎皇帝的生日,就在數日前,他與群臣遙拜大明,卻聽得城中哭聲四起。
如今,他必須做出抉擇。
崔鳴吉再次進言:“殿下,清人雖蠻橫,但所求不過稱臣納貢。若暫忍一時之辱,待他日國力恢複,再圖雪恥,亦未為晚!”
金尚憲怒極,一把扯過崔鳴吉的衣袖:“爾等奸佞,誤國誤民!”
李倧緩緩起身,望向殿外風雪:“夠了……傳旨,命崔鳴吉擬降書。孤……出城投降。”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金尚憲、吳達濟等斥和派跪地痛哭:“殿下,不可啊……”
李倧苦笑:“金卿,孤非懼死,隻是……孤不忍見滿城百姓,因孤一人之誌,盡數葬送。”
眾人聽罷,哀聲一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