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新華灣拓殖隊(續二)
4月20日,穀雨。
宣漢堡今西雅圖市。
晨霧尚未散盡,青川江今杜瓦米什河的水泛著粼粼波光,江麵上飄著幾艘杜瓦米什人的獨木舟,像沉默的水黽滑過水麵。
岸邊的紅鬆林裏,早起的土著孩童正在采集鬆針,他們的笑聲隔著霧氣傳來,忽遠忽近。
李春生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掌摩挲著翻漿的泥土,去年開荒時紮進掌心的木刺還在隱隱作痛。
他抓起一把泥土,看著蚯蚓在指縫間扭動,忽然想起山東老家的春耕。
那裏的泥土會泛著堿,捏在手裏像摻了沙的粗鹽。
“擱在俺山東地界,這時候,麥苗都該壓隴了。”他直起腰來,後脊的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身後三十多畝新墾的田地,移民們正用石碾壓實壟溝,汗珠子砸在土裏,立刻被饑渴的大地吞沒。
每一道犁痕,都是他們這群異鄉人在這片陌生土地紮根的印記,承載著對未來的期許。
“嗯,要擱著在山東的話,那也該鬧春荒了。”張大牛悶聲悶氣地說道。
“……”李春生聞言,怔了好半響,隨即點點頭說道:“沒錯,要是還在大明的話,這會兒家家的米缸恐怕都是見底了。灶頭上根本揭不開鍋,孩子餓得哇哇叫,那場景……”
“那個時候,但凡能找到一片薺菜,或者一棵榆樹,多半還能熬過春荒。”孫力伸手在額頭上擦了一把汗,停下手中的鐵鍬,插嘴說道:“要是尋不到的話,那隻有將褲腰帶再往緊多收一收了!”
“還有槐!”張大牛嚷嚷道:“這玩意,擼下來蒸一蒸,也能填填肚子,香著呢!”
“薺菜、榆錢、槐,那可是春荒三大寶!”李春生笑著說道:“任何一樣,都能讓俺們在春荒時節多挺幾天。”
“還別說,新洲地界好像沒有這三件寶。”
“咋,你還饞這些個了?”張大牛打趣道。
“嗤!有土豆、玉米,還有魚幹,誰他孃的會饞這個!”孫力撇嘴,眼中滿是對當下生活的滿足。
如今這吃食,雖說不上山珍海味,但在他們這些曆經苦難的移民心中,已是天堂般的待遇。
“說的是呀!有糧食吃,誰還願意尋野菜、摘樹葉子吃呢?”
“沒錯,能墊飽肚子,還有吃不完的魚,這好日子過得就像夢裏一樣!”
說著話,三人均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地壟。
此時,日頭漸高,快到晌午,暖烘烘的陽光灑在身上,驅散了些許勞作的疲憊。
估摸著,午飯該是送來了吧。
在繁忙的春耕時節,宣漢堡又恢複了一日三餐的慣例,早餐和晚餐是在寨子裏的公共食堂吃,而午餐,則是由後勤人員拉著板車送到地頭。
一般來說,早餐比較簡單,玉米饅頭和玉米糊糊,午餐和晚餐稍稍豐富一點,除了饅頭和玉米粥外,還有蒸土豆、鹹魚幹,以及冬天醃製的蘿卜幹之類的鹹菜。
這些飯食雖然沒多少油水,但勝在管飽,斷不會讓人餓著肚子在田地裏做活計。
按照拓殖管理人員的要求,今年的開荒麵積和耕種麵積將分別要比去年增加一倍以上,任務重時間緊,工作還是很辛苦。
基本上,天剛放亮,起床的號子聲便像追魂般地響起來,將一個個仍在迷糊中的移民從溫暖的被窩裏揪出來。
屯殖小隊長們吼著大嗓門,踹開一間間集體宿舍,不斷催促移民們迅速洗漱、吃飯,然後排成鬆散的佇列,朝一塊塊農田中奔去。
這裏所有移民就像大明衛所的軍戶一樣,全都實施統一管理模式,行走坐臥,吃飯做活,皆聽號令。
隻有吃過晚餐,行將歇息時,他們才會有一點點自由活動時間,緊張的神經也會稍稍放鬆一下。
但是,每日繁重的農活早已將所有人最後一絲力氣榨光,哪裏還有多餘的精力去享受所謂的自由活動。
稍稍洗漱一番,剛剛沾上床鋪,便很快酣睡入夢,呼聲一片。
不過,這般辛苦勞累,移民們倒也沒有太大怨言。
因為,屯殖的官人們能讓他們每個人吃飽飯。
就這一點,便足夠了。
要知道,即使在寒風凜冽的冬日,他們縮在木屋裏什麽事也沒做,寨子裏的官人也沒剋扣他們的吃食,僅僅將一日三餐,改成了一日兩餐。
而且,還時不時地加幾隻鹹魚幹,或者熬一鍋骨頭湯,讓他們沾沾葷腥,暖暖心窩。
半個月前,寨子裏又來一批新的移民,加上官員和武裝護衛,大概有一百六十多人,頓時讓這片稍顯荒涼的屯殖點變得喧囂熱鬧起來。
盡管,隨著新移民的到來,使得整個堡寨居住環境立時變得擁擠不堪,讓此前三四人一間的集體居屋,驟然又擠進了五六人,以至於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但是,寨子裏的夥食也變得好了起來,不僅每日提供的飯量增加了,而且還新增了不少肉食,有鹿肉、鯨肉、雞肉,甚至還吃到過一次豬肉,讓每個移民吃得很是開心。
當然,隨著寨中的移民數量增加,也讓每個人增添了幾分安全氛圍。
嗯,相較於周邊的土人,咱們不再顯得勢單力孤了!
數日前,兩百六十多畝土豆已栽種完畢,望著那一片規整的田壟,所有人心中滿是希望。
這些土豆,再過四五月,便可盡數刨出,成為他們的口糧。
它們仿若每個人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的夢想。
接下來,便是玉米播種了。
為了盡可能地擴大栽種麵積,他們將青川江右岸的河壩荒地也墾殖出來,深翻泥土,將其中的草根盡可能地刨出。
對於這些新辟的田地,移民們並不怎麽報以期望,到了秋季,隻要不虧了種子,那便是最大的收獲。
但寨子裏的農技官卻告訴他們,玉米這玩意生長期較短,而且還是經過多年培育出的耐寒品種,比較適合宣漢堡溫和多雨的氣候。
更難得的是,玉米不怎麽挑地,即使田地稍顯貧瘠一點,也是無妨的,斷然不會虧了種子。
“開飯嘍!”
地壟那頭傳來吆喝聲,頓時引來所有移民的目光。
隻見,幾名夥夫拉著兩輛板車,慢慢地走過剛架設的鬆木橋,車軸發出垂死般的呻吟。
車後還跟著幾名武裝護衛,都是二十出頭的精壯後生,背著火槍,挎著腰刀,嬉笑著走來。
今天的午飯漂著久違的葷腥味道,木桶裏除了照例的玉米窩頭和玉米糊糊外,還有半桶鹹魚幹,上麵漂浮著幾塊帶皮的鯨脂,油在陽光下泛著珍珠母的光澤。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2章新華灣拓殖隊(續二)(第2/2頁)
“都麻利點,趕緊吃完!”屯殖小隊長一手抓著個玉米窩頭,一手握著半塊魚幹,使勁地咀嚼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今日,必須要將這壟地翻完,要不然,一個個都不要下工了。”
“就算是天黑下來,也要點著火把做完今天的勞動定額。……明日間,還要將東灘的排水渠挖通,切不可誤了農時!”
沒有人迴應,每個人皆低頭大口啃著玉米窩頭,稀溜溜地喝著玉米糊糊,補充上午耗盡的能量。
去年,他們來到此地,雖然也是春暖時節,但因為要修建堡寨,蓋木屋,大大誤了農時,基本上就沒怎麽展開農業生產。
也就在五月,草草開辟了數十畝菜地,栽種了各色蔬菜和土豆,以為日常副食所需。
不過,在經過一年的開荒後,宣漢堡還是陸續新墾了兩百餘畝田地,從而為今年的農業生產奠定了基礎。
這兩百多畝新田,有三分之一是通過糧食、鹽巴以及各種小玩意從當地的土著部落杜瓦米什人手中換來的河壩穀地。
要想通過純粹的人力來開荒,還是相當艱難的。
因為,這裏的林子極為茂密,而且樹木也長得異常粗大。
一些高聳挺拔的雲杉樹,周長甚至超過十餘米,直徑也達四五米,堪稱真正的參天巨樹,是所有大明移民一輩子都未曾見過的。
這麽一顆大樹,想要用鋸子或者斧頭將之伐倒,即使輪班操作,也要足足數日之功。
周邊土人就是直接將這些大樹掏空,便成為一隻隻巨大的獨木舟,往來河中或者駛入大洋,用來捕撈漁獲。
故而,宣漢堡的移民們在去年間最主要的工作便是伐木、伐木、不停地伐木。
為了省時省力,寨子裏的屯殖官員便從土人手中“買”了一些土地,辟為農田,以此作為初期立足之地。
是的,這些土著原住民占據了最為肥美的河壩平地,不僅土地較為肥沃,而且樹木也很稀少,稍稍改造一番,便是一塊塊不錯的耕田。
而且,在完善相應的灌溉設施後,還是令人垂涎的水澆地。
再經過三四年的肥力提升,那可就妥妥的“上田”!
“隊長,土人來了!”
午後,江麵起了風。
李春生在翻土時發現一塊刻著魚紋的鵝卵石,剛要細看,就聽見江心傳來急促的樺皮哨聲。
二十幾個土人正駕舟衝向江灣,他們頭頂的蒼鷺羽毛在風中劇烈抖動,隱隱帶著一絲危險的訊號。
“都停了!……都停了!”
“全體戒備!”
屯殖隊長一邊大聲呼道,一邊將田壟上的火槍撿了起來,帶著幾名民兵護衛迎了上去。
“狗日的,該不會要來驅趕我們吧?”
“隊長,我們需要派人迴去報信嗎?”一名民兵心中有些慌亂。
“等等看。”
幾艘獨木舟已經靠上了右岸,土人們呼喝著,跳下船,隨著一名部落首領朝這邊走來。
盡管,他們舉著一根根木矛,不斷發出威脅的呼叫聲,但並未做出攻擊行為。
他們一邊四下張望著,打量新華移民開墾出的大片耕地,一邊緩緩地行進,整個行動似乎顯得有些猶疑不定。
按照勢力劃分的話,這片河岸穀地應該是歸屬於附近土人部落的“農田”。
此前,土人種植了一些類似土豆的塊莖作物,但不知什麽原因,又將這裏荒廢遺棄,成為一片芳草萋萋的河灘地。
要擱著去年的話,宣漢堡屯殖管理人員想要開發這片荒地,多半是要付出一些糧食、酒水或者小刀、工具等物什,將這塊土地以“公平的價格”買下來。
但半個月前,寨子裏新增了一百多個精壯的漢子,其中還包括十餘名武裝警察和內務部情報局的探子,在實力對比上,已經遠遠超過周邊任何一個土著部落。
更不消說,新華移民還裝備了火槍、刀劍和長矛,想要幹仗的話,那絕對碾壓那些連鐵都沒幾片的土著部落。
於是,寨子裏的屯殖官員便決定直接將其占了,權當這片河穀平壩是無主之地。
嗯,能白嫖,為啥要錢呢?
從啟明島本部輸入物資,還是極為不方便的。
再者說了,就以土人那極為落後的耕種水平,占著這塊好地純粹是暴殄天物,浪費資源。
那土人首領帶著一行族人來到近前,連筆帶劃的向屯殖隊長大聲嚷嚷著,神情很是激動,大概是在表達他們的抗議,指責新華移民侵占了他們的土地。
不過,看著那些持著鐵鍬、鋤頭不斷圍聚過來的移民,部落首領的聲音也逐漸低了下來,臉上也顯出幾分慌亂的表情。
就算再不識數,但一眼瞧過去,也知道己方人數上是居於劣勢的。
更何況,這些外來人手中拿著的武器也比他們的木矛要鋒利堅硬得多,要是發生衝突,怕是要吃大虧。
但是,若這麽被人家逼退,好像也顯得有些示弱了點。
土人首領頓時感到進退兩難,領著十餘名族人不停地向後退著。
“砰!”
突然,一聲槍聲響起,將雙方對峙的人員都嚇了一跳。
土人在稍稍愣了一下後,扭頭便朝河岸邊跑去,似乎被這聲巨響給驚到了。
在冬日捕獵時,他們可是親眼看到這些外來人持著一根根會噴火的鐵杆,發出幾聲爆裂聲後,一頭兇猛的棕熊便痛苦萬分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反抗之力,任其宰割。
在他們眼中,能殺死棕熊的獵人,那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勇敢、也是最厲害的勇士。
而這些外來人,在一個冬季裏,足足殺死了四頭棕熊,並且顯得極為輕鬆。
說實話,土人對他們很是忌憚,也隱隱存有幾分畏懼。
不論是他們表現出的強悍“勇力”,還是擁有的各種神奇技能,都是部落族人遠遠不及的。
在鮭魚洄遊季,這些外來人通過在河水溪流間圍堰、築壩、拖網等方式,就捕撈了數不清的鮭魚,比周邊所有土人部落捕撈量加在一起還要多。
哦,這一點也引起了土人的極大不滿。
雖然,他們的語言詞匯中還沒有竭澤而漁的概念,但潛意識裏就認為新華移民的過度捕撈是不符合萬物發展變化的。
現如今,他們又搶占部落的土地,行徑是愈發霸道,而且也變得不可控起來。
衝突,似乎已無法避免。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