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鎖在地下室的第三天,終於有人來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從走廊盡頭一點點逼近。我縮在床角,手裏攥著打碎的瓷碗碎片。這是我這三天裏找到的唯一能當武器的東西。
門開了。
逆光中,他的輪廓高大而冷峻。黑色襯衫,黑色長褲,隻有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
“聽說你絕食?”他的聲音低沉,沒有起伏。
我沒有回答,隻是把碎片握得更緊,手心滲出血。
三天前,我還坐在出租屋裏啃泡麵。奶奶的手術費還差二十萬,房東已經下了最後通牒。手機螢幕上那行“豪門住家家教,月薪五萬”的字樣,我盯了很久。走投無路,我去了。
麵試在一棟很大的別墅裏。他坐在沙發上,隻問了三個問題。“多大了?”“二十二。”“哪裏人?”“臨城。”“會做飯嗎?”“會。”他抬眼看我,那一眼很短,短到我以為是錯覺。
他說:“明天來上班。”然後管家端來一杯茶。我喝了,之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醒來就在這裏。手腕腳腕被細鏈鎖著,鏈子不長,隻能在床和衛生間之間活動。手腕已經磨破了皮,血珠滲出來,和鐵鏽的味道混在一起。
厲衍洲走進來,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碗粥。他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拉過椅子坐下,看著我。
“先吃點東西。”他舀起一勺遞到我嘴邊。
我偏開頭。勺子懸在半空,他沒有收回去。
“我問你,你是誰?為什麽把我關在這裏?”我的聲音在發抖。
“厲衍洲。”他說,“你以後會知道的。”
“先吃東西。”他的語氣還是平的,但有一股壓力,像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我的喉嚨。
我把嘴閉得更緊。
他看了我幾秒,伸出手捏住了我的下巴。他的手指很涼,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頭捏碎。他把勺子抵在我唇邊。
“吃。”
我不吃。他把勺子往前推,粥沾在我嘴唇上。我還是不張嘴。他又舀了一勺,直接灌進我嘴裏。我被嗆了一下,粥從嘴角溢位來,眼淚被嗆出來了。
他沒有停。一勺,又一勺。我被迫吞嚥,喉嚨裏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音。粥很燙,燙得我舌頭發麻,但我顧不上,因為眼淚已經止不住了。不是疼,是屈辱。我二十二歲,靠自己的雙手活到現在,從來沒有像這樣——連吃不吃東西都不能自己決定。
他喂完最後一口,鬆開手,從口袋裏抽出一張手帕,擦掉我下巴上的粥漬。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一件工具。
“你餓了好幾天,”他說,“不吃東西會死。”
“死也比被你關著強。”我咬著牙說。
他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笑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他忽然湊近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的紅血絲。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不會讓你死的,因為你不配死。”
不配死。
“為什麽?”我問,“你為什麽要關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站起來,背對著我。
“因為你這張臉。”
我的臉?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我的臉怎麽了?”
他沒有回答。他彎腰收拾碗勺。我攥緊手心裏的碎瓷片,趁他轉身的時候,猛地抬手劃過去。瓷片劃過他的手背,一道口子裂開,血珠滲出來。
他頓住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然後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裏沒有憤怒,沒有驚訝,什麽都沒有。但那種空比任何表情都讓我害怕。
他伸出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在床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我無法呼吸,又不會窒息。我眼前發黑,以為自己要死了。他鬆開手,我劇烈咳嗽,眼淚又湧了出來。
“你想傷我,可以。但別傷害自己。”他說。
他直起身,走到門口。我啞著嗓子問:“你為什麽要關我?就因為我這張臉?她是誰?”
他停住,沒有回頭。
“你和我死去的未婚妻長得一模一樣。”
鐵門關上。鎖芯哢嗒一聲。
我靠在牆上,大口喘氣。死去的未婚妻?我長得像她?所以他把我關在這裏?
“她叫什麽名字?”我衝著門喊。
門外沉默了幾秒。
“沈鹿。”
腳步聲遠了。
沈鹿。我的名字。他未婚妻的名字。一樣的名字,一樣的臉。世上不會有這麽巧的事。除非——
我翻出床頭櫃的抽屜。裏麵什麽都沒有,幹幹淨淨的。但我摸到抽屜底部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一道刻痕。我把它拉出來,湊到燈光下看。
兩個字。
“回家。”
字跡很淺,刻的人應該已經沒有力氣了。筆畫歪歪扭扭的,每一筆好像都用盡全力。
這間地下室鎖過別人。在我之前,有人在這裏待過,有人在這裏刻過字,有人在這裏絕望過。
我縮回床角,把碎瓷片握得更緊。手心滲出的血和瓷片黏在一起。
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
但我知道,我必須逃出去。
鐵門外,走廊盡頭。
厲衍洲靠在牆上,手裏捏著那份簡曆。照片上,她對著鏡頭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眼睛彎成月牙。
不是她。他知道不是她。她死了,他親眼看著下葬的。這個女人隻是碰巧長得像,碰巧叫同一個名字。碰巧。
這兩個字他恨透了。
他恨這張臉。恨它為什麽出現在一個陌生人身上,恨它為什麽活著而他的沈鹿死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看到這張臉的時候心髒還是會疼,恨自己給她灌粥的時候手會抖,恨自己在她用瓷片劃過來的時候沒有躲開。
他閉上眼,把紙團貼在心口。
你不是她。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