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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象已亂
“國師”楚帝的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徹兒他當真?”
“陛下親眼所見。”司宸的聲音依舊平靜,
“他持先皇魚腸劍,殺意滔天,欲取臣心頭血。”
“陣法感應,天雷降罰——此乃太祖立誓時設下的天道禁製,臣亦無法乾預。”
楚帝的目光緩緩移到司宸胸前。
紫袍完好如初,連一絲褶皺都冇有。
若非親眼所見那劍刺入又抽出,他幾乎要懷疑方纔一切隻是幻覺。
可地上的屍體是真的。
焦臭味是真的。
恐懼也是真的。
“那”楚帝喉結滾動,艱難地問,“儲君之位”
司宸抬眼望天,今夜星象詭譎,紫微星旁有血色暗芒纏繞:
“星象已亂。祭天大典恐生變故,陛下宜暫緩冊封,待臣重觀天象,再定乾坤。”
“回宮。”楚帝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將大皇子收斂。”
他最後看了一眼司宸。
月光下,國師銀髮如瀑,容顏依舊完美得不似真人。
那雙銀眸裡倒映著星河,也倒映著帝王此刻狼狽的猜疑與恐懼。
四百年來,這個人一直站在那裡,看楚氏六代更迭,看王朝興衰。
他從不站隊,也從不動搖,隻遵循他口中的“天道”。
可今夜,楚帝第一次懷疑——
所謂天道,究竟是天意,還是人心?
————鎮國長公主府———
天雷落下時,楚清玥正站在窗前。
她看著那道赤紫色的雷光撕裂夜空,照亮了整個皇城,也照亮了她蒼白的臉。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冰冷而妖異,像是從地獄裡開出的花。
“流雲。”她轉身,聲音平靜,“擺香案,本宮親自送大皇子一程。”
流雲愣了一下:“殿下是要給大皇子超度嗎?”
楚清玥輕笑,那笑聲裡滿是嘲弄:“不本宮是通知地府,通知那些因楚玄徹而死的人——”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瘋狂的光:
“地獄裡,好好招待他。”
“彆讓他死得太輕鬆。”
流雲渾身一顫,低頭應道:“是。”
她轉身去準備香案,腳步有些踉蹌。
她知道殿下恨大皇子,卻冇想到恨到這種地步——連死後的魂魄都不放過。
香案很快擺好。
楚清玥走到香案前,看著那嫋嫋升起的香菸,青煙筆直向上,在燭光中扭曲變幻,像是無數掙紮的魂靈。
她忽然說道:
“本宮卜算過了,明天是個吉日,宜嫁娶。”
流雲正在點蠟燭,聞言手一抖,燭火差點熄滅。
她抬頭,眼中滿是驚愕:“殿下?”
楚清玥轉身,看著流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認真得近乎瘋狂:
“流雲,把新房佈置好,紅燭、合巹酒、喜被一樣都不能少。”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本宮明晚要洞房…花燭。”
流雲渾身一顫,幾乎要哭出來:“殿下,您真的要”
“去辦吧。”楚清玥打斷她,聲音恢複了平靜,平靜得可怕。
流雲低頭,淚水無聲滑落:“是。”
楚清玥不再看她,緩緩走到香案前,拿起桃木劍。
劍身輕顫,發出低低的嗡鳴。
楚清玥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空茫。
她開始舞劍。
不是殺人的劍法,而是道門的祈福劍舞。
身姿輕盈如燕,劍影紛飛如蝶,紫袍翻飛,銀髮飄揚,在燭光下美得不似凡人,像是月宮裡偷跑下凡的仙子。
可那舞蹈裡,冇有半分祈福的祥和,隻有徹骨的寒意,和一種近乎絕望的瘋狂。
她一邊舞,一邊輕聲吟唱,聲音空靈如鬼魅: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托些”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止些”
“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裡些”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久些”
她在招魂。
招那些因楚玄徹而死的人的魂。
招那些被楚玄徹害死、冤死、虐死的人的魂。
她要他們,在黃泉路上,好好“招待”這位大皇子。
劍舞越來越急,吟唱越來越淒厲。
燭火在劍風中瘋狂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像無數糾纏的鬼魅。
最後一道劍光斬落。
楚清玥收劍,站立,胸口微微起伏。
香爐裡的香,已經燃儘。
青煙散儘,露出她蒼白的臉,和額間那點紅得刺目的硃砂疤。
她看著香爐,輕聲說,聲音低得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楚玄徹,一路走好。”
“黃泉路上,不孤單。”
————三皇子府————
寢室裡,燭火溫柔。
楚玄璟身上的鞭痕已癒合大半,他靠在床頭,墨發未束,垂在月白寢衣上。
膝上枕著一個人——周卿塵。
二十三歲的少年郎,墨發散開,鋪了滿了膝蓋。
唇紅齒白,桃花眼閉著,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
比女子還要美的,卻分明是男子的俊美。
“阿卿。”楚玄璟指尖纏繞他一縷發,“我又夢見母妃了她在哭。定是在怪我。”
周卿塵起身,跨坐到他腿上,麵對麵捧住他的臉。
桃花眼裡盛滿心疼:“殿下莫要這麼說。您也是不得已娘娘若在天有靈,定是希望您好好活著。”
他低頭,額頭抵著楚玄璟的額頭,聲音輕得像羽毛:
“而且活著的人,往往比離去的人更痛苦,不是嗎?”
“殿下,您得好好活著,替娘娘看著看著那些將她、將您逼至絕境的人,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他們應得的歸宿,萬劫不複。”
楚玄璟看著眼前人。
七年前荷花池畔初遇,周卿塵還是翰林院大學士家的公子,一襲月白長衫,手執白玉扇,念著“出淤泥而不染”。那一眼,他就知道—————這輩子,栽了。
聖賢書養出的乾淨,官場染不臟的純粹——是他這潭汙濁深水裡,唯一想緊緊攥住的月光。
“阿卿。”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厲害,
“若有一日我變得麵目全非,手上沾滿洗不淨的臟血,心裡盤踞著毒蛇,連你看著都覺得陌生、恐懼你會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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