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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解憂閣掛牌
麵對她幾乎貼上來的逼視,司宸身形未動,連睫羽都未曾顫動一下。
他垂眸看她,那雙琉璃眸中映著她妖冶的容顏,也映著她眼底幾乎要焚燬一切的恨與其他更複雜的東西。
“本座若不來,”他緩緩陳述,聲音平穩無波,“你便真要了他的性命。”
楚清玥嗤笑一聲,笑聲在寂靜巷中格外刺耳。“殺他?國師未免太看得起我。”她後退半步,張開雙臂,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大皇兄,他母親是皇後,外祖父是丞相,又是您親自占卜欽定的儲君。這樣的人,是我能隨隨便便殺的嗎?”
她笑容漸淡,眼底血色卻愈濃。“本宮若有那本事,七年前,也不會被人當狗一樣送出去和親了。”
司宸看著她眉心的硃砂,紅的像一滴血。他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他習慣性地抬起手,指尖凝起淡金色靈力,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這疤…能治。”
楚清玥靈巧地側身躲開,像躲避毒蛇。
“治?”她笑出聲,笑聲裡帶著癲狂的嘲諷,“治好了這道疤,那些傷就不存在了嗎?北冥七年兩千多個日夜的折磨,就能從我的骨頭裡挖出去嗎?國師大人,您的靈力能癒合皮肉,能救回將死之人,可能不能把那個十三歲就被送去和親、在異國他鄉受儘淩辱的楚清玥,還給我?”
司宸指尖的靈力,無聲熄滅,他看著她,四百載修得的道心,在此刻竟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那漣漪很輕,卻足以讓袖中星盤震顫不休。
楚清玥捕捉到他眸中那刹那的鬆動,心中快意與痛楚交織,激得她眼角泛紅,她忽然又笑起來,那笑妖冶如罌粟盛開。
“既然國師救走了大皇子,本宮這口無處可泄的鬱氣——”
她緩緩抽出腰間軟劍,劍身在月光下泛起森寒流光,“就隻能落在國師大人身上了。贏了我,今晚之事到此為止。”她劍尖指向他,紅衣墨發在夜風中狂舞,“若輸了”
她舔了舔紅唇,眼底閃著瘋狂的光。“本宮就把國師綁了,在這解憂閣掛牌。讓全皇城的人都看看,他們奉若神明的國師大人,是如何在紅塵慾海中輾轉承歡的。”
司宸看著她,終於輕歎一聲。那歎息太輕,輕得彷彿隻是夜風的錯覺。他抬手,隔空攝來地上—柄長劍——普通鐵劍,劍身還沾著血。
“如你所願。”
話音落,楚清玥已如紅色閃電般襲至!她的劍招淩厲詭譎,帶著北漠風沙的暴烈與血腥。
每一劍都直取要害,不留餘地,彷彿對麵站著的不是她曾經的神明、不是她深埋心底四百多個日夜不敢觸碰的執念,而是不共戴天的死敵。
司宸並未用靈力,隻以劍招相迎。兩人一紫袍銀髮,一紅衣墨發,在窄巷與屋脊間騰挪交錯。劍光如雪,衣袂如雲,金鐵交鳴聲在寂靜皇城中盪開,驚起遠處幾聲犬吠。
楚清玥的劍法,根基本是他所授。那些年,他手把手教她握劍,糾正她招式,告訴她劍是守護之器,非殺戮之兵。如今,她卻將這套劍法用得殺氣騰騰,招招致命。
司宸平靜接招,遊刃有餘。
他能感受到她的憤怒、她的痛苦、她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發泄。所以他陪她打,陪她在月下舞劍,陪她將這七年積壓的恨與怨,儘數傾瀉在劍鋒之上。
時間在劍光中流逝。一個時辰過去,楚清玥額角滲出細汗,呼吸微亂,攻勢卻愈發瘋狂。
她忽然變招——不再是當年他教的任何一式,而是詭譎刁鑽、完全陌生的劍法。每一招,都精準剋製他的習慣性應對。
司宸眸光微凝。電光石火間,所有線索串聯:她先派赤霄劫人,實為試探;他若不出手,萬事大吉;
他若出手,她親自現身糾纏,用比武拖住他;而真正的殺招袖中星盤劇烈震顫。
司宸一劍盪開她的攻勢,飄然後退三丈,抬眸望向皇宮方向。夜空中,遠處似有火光隱現,夾雜著隱約的喊殺聲。
他緩緩轉回頭,看向楚清玥。
她已收劍而立,正用手背擦去唇角一絲血跡——方纔最後對招,她故意賣了破綻,硬受他一劍之氣,隻為將他拖在此地更久。
此刻,她笑得像個得逞的妖精。
“國師大人終於想明白了?”楚清玥歪著頭,墨發滑落肩頭,那根玉簪不知何時已鬆脫,被她握在手中把玩,
“您教我的第一個道理,便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您救走大皇子,壞我興致,那這口無處可泄的鬱氣——自然該由您來承擔。還有”
她一步步走近,繡鞋踩過他紫袍下襬,在昂貴的雲錦上留下淡淡塵印,“本宮要做的事,不是您能阻止得了的。若再壞本宮好事”
她踮起腳,紅唇幾乎貼著他耳廓,吐氣如蘭,字字卻淬著冰:
“本宮想,國師大人一定不想知道那後果。畢竟,摘星樓再高,也怕火燒;國師再強,也需睡覺的,不是嗎?”
就在這時,一隻通體漆黑的鳥兒穿過夜幕,穩穩落在她肩頭,嘰嘰喳喳低鳴數聲。
楚清玥聽完,眼底笑意更盛,她退後兩步,深深看了司宸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恨,有怨,有一閃而逝的痛楚,也有掌控一切的睥睨。
“遊戲纔剛剛開始,國師大人。”話音落,她已運起輕功,緋色身影幾個起落,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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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宸立於原地,夜風捲起他銀髮與袍角。
袖中星盤仍在震顫,那股不安的波動愈發強烈。他抬手,指尖撫過星盤表麵繁複紋路,琉璃眸中倒映著推演的軌跡——血光、權爭、王朝動盪,以及一抹揮之不去的緋色身影。
“國師。”
白川無聲落地,單膝跪倒,他白衣染血,身上多處劍傷,雖不致命,卻顯狼狽。
“屬下無能。”白川低頭,聲音帶著愧疚與後怕,
“護送大皇子行至玄武街,突遭另一批黑衣人伏擊。他們武功路數與先前那批截然不同,招招狠辣,配合默契,且似乎專為剋製弟子功法所設。纏鬥許久,大皇子還是被劫走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現在,已過去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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